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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《长夜行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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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长夜行》的最后一场录制在周二下午结束。
老周在对讲里说“过”的时候,棚里安静了两秒。然后老周推开门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瓶香槟,瓶口冒着白气。“恭喜,杀青了。”
华韵摘下耳机,看着老周手里的香槟,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老周准备了这个。老周把香槟放在调音台上,又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拿出两个纸杯。“你俩,喝一杯。”
华韵看了茹诗一眼。茹诗站在话筒旁边,手里还拿着台本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她的手指在台本边缘捏着,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华韵知道那种感觉。录了将近三个月的戏,每天见面,每周两三次,成了习惯。杀青意味着这个习惯要断了。
老周倒了两杯香槟,一人一杯。华韵接过来,纸杯很薄,香槟的气泡在杯口嘶嘶地响。她举起来,对着茹诗。“杀青快乐。”
茹诗也举起来。“杀青快乐。”
杯子碰在一起,声音很轻,像一声叹息。华韵喝了一口。香槟是甜的,凉凉的,从喉咙滑下去,一路凉到胃里。她看着茹诗也喝了一口,喝完之后微微皱了一下眉,像是没喝过这种酒。
“晚上吃饭,我定了位置,剧组的人都来。”老周说。
晚上的杀青宴在一家粤菜馆,大包厢,能坐十几个人。除了老周、华韵、茹诗,还有制作方的几个人、后期、小七、以及几个临时来帮忙的实习生。人不少,圆桌很大,华韵坐在老周旁边,茹诗坐在她对面。不是故意的,是座位随机排的。但隔着圆桌看茹诗的时候,华韵觉得那个距离比棚里远得多。
酒桌上很热闹。老周先敬了一圈,然后后期敬,然后实习生们敬。华韵喝了几杯啤酒,脸开始发烫。她酒量一般,平时在外面喝得少,但今天不太想控制。对面的茹诗也在喝。她喝的是同一个瓶子倒出来的啤酒,一口一口地抿,每喝一口都要皱一下眉,像是还没习惯这个味道。
“茹诗老师,”一个实习生端着酒杯走过来,“我是你的粉丝,我特别喜欢你配的《夜行》里面那个角色,你配得太好了。”
茹诗站起来,端起杯子,说了声“谢谢”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嘈杂的包厢里很清楚。实习生脸红了,回到座位上,旁边的人开始起哄。茹诗坐下来的时候,不小心抬眼看了华韵一下。那个眼神很短,短到周围的人都不会注意到。但华韵注意到了,因为她在看茹诗。
酒过三巡,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。有人开始讲笑话,有人开始拼酒,有人在角落里小声聊天。华韵喝得有点多,站起来去洗手间。走廊很长,灯光是暖黄色的,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,走上去没有声音。她在洗手间里用冷水洗了把脸,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,落在洗手台上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睛有点红,脸是烫的,脑子还算清醒。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她自己听到。
“别想了。”
然后她转身走出去,走廊里站了一个人。茹诗靠在墙边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亮着,但她没在看。她在等人。
“你喝多了?”茹诗问。
“没有。”华韵说。“你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她们站在走廊里。包厢的门关着,里面的声音被门板挡住,传出来只剩模糊的嗡嗡声,像远方的电台信号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头顶的暖黄色灯光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毯上,深色的,模糊的,像是要融在一起。
“以后没工作了。”茹诗说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华韵靠在对面的墙上。她们之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。走廊不宽,两步不算远,但也不算近。华韵觉得这个距离很熟悉。她们一直隔着这样的距离,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,近过,又远回来,每次都到这个位置,像一条河的两岸。
“你可以找我。”华韵说。
“找你去做什么?”
“吃饭。看电影。散步。随便。”
茹诗低下头,看着地板上的花纹。地毯是深红色的,上面有金色的线,织成复杂的花样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你请我吃面。”
“什么面?”
“上次那个面。番茄鸡蛋面。”
华韵的心跳了一下。那碗面她做过一次,在自己家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她没跟任何人说过,没发过朋友圈,没提过。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,她饿了,冰箱里只有番茄和鸡蛋,就煮了一碗面。她当时在想茹诗。她当时想的是——如果茹诗在就好了,她想让她尝尝。这个念头她从来没说出来过。
“你怎么知道番茄鸡蛋面?”华韵问。
茹诗没有回答。她抬起头看着华韵,走廊的暖黄色灯光在她眼睛里碎成很多个小小的光点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说了三个字。
“猜的。”
华韵觉得她在说谎。但华韵没有追问。因为在这个走廊里,在灯光底下,在杀青宴的喧闹声的背面,有些话不说比说好。不说,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。说了,明天醒来就真的发生了。
“下次你来我家,”华韵说,“我做给你吃。”
茹诗的嘴角弯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很轻很短的回应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那我问你的时候,你不能说没空。”
华韵看着她。“我不会。”
她们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没有人说话,但也没有人要走。包厢里的声音还在响,有人在大笑,有人在唱跑调的生日快乐歌——不知道今天是谁的生日。那些声音隔着一扇门,像隔着一个世界。
然后有人推门出来了,是老周。他看了她们一眼,眼神里有一点醉意,也有一点别的东西。“你俩在这站着干嘛?里面都在找你们。”
华韵直起身。“来了。”
她走了两步,回头看茹诗。茹诗还站在墙边,看着她。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华韵看不懂的东西,不是不舍,不是期待,是一种——华韵想了很久——是一种“我相信你”。相信她会来,相信她不会让那个“下次”变成没有。
她们回到包厢里,酒继续喝,热闹继续。华韵没有再喝很多,脑子清醒了不少。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茹诗的方向,茹诗在和旁边的人说话,表情很淡,偶尔点一下头。她的侧脸在包厢的灯光里很安静,像一幅画。
杀青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。华韵走到门口,晚风迎面吹过来,带着潮湿的热气,把脸上的酒气吹散了一些。她站在路边等车,茹诗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你车到了吗?”华韵问。
“还没。”
“我送你?”
“不用,不顺路。”
华韵没有再坚持。她们并肩站在路边,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华韵看着地上的影子,两个黑色的长条,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。她想往前走半步,让影子碰在一起。但她没有动。
车来了。华韵的车先到。她拉开车门,回头看了茹诗一眼。路灯下,茹诗站在红色的粤菜馆招牌前面,脸被灯光照得很暖。
“走了。”华韵说。
“嗯。”
“到家跟你说。”
“好。”
华韵上了车,关上车门。她从车窗里看到茹诗还站在路边,看着她的车。车开了,茹诗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了一个点,被夜色吞掉了。华韵转回头,靠着座椅,闭上了眼睛。她脑子里全是刚才走廊里的对话。
“下次你来我家,我做给你吃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那我问你的时候,你不能说没空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华韵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车窗外的上海在夜色里往后退,霓虹灯的光一条一条地滑过去。她拿出手机,打开微信。句号头像的对话框里,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她发的“晚安”。她看着那个句号,想了很久,然后打了一行字。
“杀青快乐。”
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四个字,觉得太轻了。但轻一点也好,轻到明天醒来可以当作什么都没说过。
手机震了。
句号:杀青快乐。还有,我记着你说的话。
华韵:哪句?
句号:番茄鸡蛋面。
华韵靠在座椅上,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。她没有回,但她的嘴角是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