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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见面会之后 ...

  •   见面会之后,录制忽然变得不一样了。

      不是台词变了,不是剧本变了,是棚里的空气变了。华韵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,但她能感觉到——她和茹诗之间的距离,在物理上没有变近,但在别的地方变近了。比如茹诗现在进棚的时候会先看她一眼,不是扫一眼,是专门看她,像是要确认她在。比如华韵现在递水给茹诗的时候,茹诗接过去会说“谢谢”,不是那种客气的“谢谢”,是那种“我知道你是专门给我的”的“谢谢”。比如她们对戏的时候,沉默不再是空的,沉默里装了一些东西——一些她们都没有说出口、但都知道对方在想的东西。

      老周也感觉到了。他在一次录制结束后,靠在调音台上,看着她们俩,说了一句“你俩最近状态不对”。华韵的心跳了一下,以为老周看出来了什么。老周接着说,“太默契了,我都不用怎么剪了。”华韵松了一口气,但她看到茹诗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忍笑。

      七月中旬,《长夜行》的录制进入到了后半段。有一场戏是剧本里最后加的——华韵在改第三稿的时候加进去的。两个角色在一起之后的一个普通的早晨。没有冲突,没有离别,没有任何戏剧性的东西。就是两个人醒来,谁都不想起床,躺在床上说话。说的都是废话,“今天几度”“外面下雨了吗”“你昨晚说梦话了”“我说什么了”“忘了”。

      华韵加这场戏是因为她觉得故事需要一个喘息的地方。前面太苦了,等了太久,哭了太多次,读者需要一个证明——证明那些等待是值得的。但她加这场戏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是茹诗。她想,如果她和茹诗有一天在一起了,她们醒来之后会说什么。会不会也说这些废话。会不会也赖床。会不会也问“外面下雨了吗”,然后谁都不愿意起来去看。

      录制那天,老周先让她们走了几遍戏。台词很简单,节奏很慢,像早晨赖床时的那种慢——每一句话后面都拖着一个长长的尾巴,懒洋洋的,不想结束。华韵和茹诗面对面站在话筒前,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。她们没有看台本,因为台词太简单了,简单到不需要看。

      “几点了?”华韵说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茹诗说。

      “你不想知道?”

      “不想。知道了就要起来。”

      华韵笑了一下。这个笑不是角色在笑,是她自己在笑。因为茹诗说“不想”的时候,语气太真了,像真的不想起床。老周没有喊停,所以她们继续。

      “那你再睡一会儿。”华韵说。

      “你呢?”

      “我看着你睡。”

      茹诗没有接这句台词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华韵,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棚里安静了两秒,老周在外面没有喊停,红灯还亮着。华韵看着茹诗,不知道她是忘词了还是故意的。剧本上下一句是“你别看我,我睡不着”,但茹诗没有说。她只是看着华韵,眼睛里有一个华韵看不懂的东西。

      老周的声音从对讲里传来,很轻。“茹诗,卡词了?”

      茹诗摇了摇头,摘下耳机。“不是卡词。”

      “那怎么了?”

      茹诗沉默了一下。“这句台词,我不想说。”

      老周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说了就醒了。”

      华韵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台本,听着茹诗说“因为说了就醒了”这句话。她知道茹诗不是在说角色。角色说“你别看我,我睡不着”,说了不会醒,因为角色本来就在演戏。但茹诗不一样。她如果说了这句台词,如果说了“你别看我”,那她和华韵之间的那个东西——那个谁也不说破、但谁都知道的东西——就会被推远一点。她不想推远。她不想醒。

      老周在玻璃外面看了她们一眼,像是明白了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明白。他点了点头。“行,那把这句删了,你直接接下一句。”

      茹诗重新戴上耳机。她看着华韵,华韵看着她。老周放了音效——早晨的环境音,远处的车声,偶尔的鸟鸣。很轻,轻到像隔了一层纱。

      “那你再睡一会儿。”华韵又说了一遍。

      茹诗没有说“你别看我”。她说的是——不在剧本上的,老周没有允许的,但她说出口了。

      “我不睡。我想看着你。”

      华韵的手指在台本上握紧了。这不是她的台词,这是茹诗的。是茹诗自己说的。老周在外面没有喊停,录音的红灯还亮着。华韵看着茹诗,茹诗看着华韵,她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,中间的话筒像一根柱子,撑在她们之间。华韵想把它推开。

      “那你看着吧。”华韵说。她的声音比平时低,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。

      茹诗的嘴角弯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很轻的、转瞬即逝的回应,是一个真正的笑。在暖黄色的灯光下,那个笑很慢,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,慢慢地荡开,荡到眼睛里,眼睛里就有了光。

      老周说“过”的时候,华韵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。

      录制结束后,老周请吃盒饭。茹诗今天没有走,坐在棚外面的沙发上吃,吃得很慢。华韵坐在她旁边,吃得也慢。她们并排坐着,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。华韵的盒饭里有一块红烧肉,她不爱吃肥的,用筷子把肥的部分夹下来,放在饭盒盖上。茹诗看到了,把自己盒饭里的瘦肉夹起来,放进了华韵的碗里。

      华韵看着那块瘦肉。“你不吃?”

      “不吃。”

      “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?”

      茹诗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。“因为你想吃。”

      华韵把那块瘦肉夹起来,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不是因为肉硬,是因为她想让这个味道留久一点。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,就是普通的红烧瘦肉,但因为是茹诗夹给她的,它就变成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
      “下周有事吗?”华韵问。

      茹诗放下筷子,想了想。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那要不要……”

      “不要。”

      华韵看着她。这是第二次了。上次她说“不要”的时候,理由是“不是工作日见面就不是工作”。这次她连理由都没给。

      “这次为什么不要?”华韵问。

      茹诗拿起保温杯,喝了一口水。“因为下周有录制。”

      “所以?”

      “有录制就会见面。不需要另外约。”

      华韵靠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。棚外面的走廊灯光是白色的,天花板也是白色的,整个走廊像一个白色的盒子。她和茹诗坐在这盒子里,并排,像两件被放在一起的东西。

      “那如果录制结束了呢?”华韵问。“《长夜行》录完之后,没有工作了,怎么办?”

      茹诗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保温杯的杯底。杯底有一个很小的凹痕,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。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凹痕,来回摸了几遍。

      “那就找别的工作。”茹诗说。

      “找不到呢?”

      “那就创造工作。”

      华韵侧头看着她。茹诗没有看她,还在看那个凹痕。她的侧脸在白色灯光下很安静,像一幅画。

      “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说‘那我们私下见面’?”华韵问。

     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,走廊里安静了。远处有人在打电话,声音远远地传过来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老周在里面收拾设备,椅子移动的声音,调音台按键的声音。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玻璃,华韵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,和茹诗的沉默。

      茹诗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华韵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

      “因为说了,就收不回来了。”

      华韵看着她。

      “现在这样,”茹诗的手指还在杯底那个凹痕上,“我们见面是因为工作。工作结束了,就结束了。谁都不欠谁的。但如果我说‘我们私下见面’,那就是我主动的。是我要见你。不是工作要我见你,是我想见你。这句话说出来,我就没有退路了。”

      华韵的心脏被人攥住了。不是因为茹诗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,是因为她说“没有退路”。华韵知道这种感觉,因为她也没有退路了。从她听到那七个字的那天晚上开始,她就站在一条没有退路的路上。她只是假装还有,假装自己随时可以回头。

      “那如果,”华韵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我也不想要退路呢?”

      茹诗抬起头看着她。走廊的白色灯光下,茹诗的眼睛里有水光,不是眼泪,是某种更薄更亮的东西,像冰面上的第一层水,刚化开一点点,还没变成水珠。

      “你认真的?”茹诗问。

      华韵点头。

      茹诗低下头,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,又拧紧。拧开,又拧紧。那个动作重复了很多次,像在给自己的手找一件事情做。

      “那下周二,”茹诗说,“录完《长夜行》最后一场之后,你等我。”

      “等多久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等我把话说清楚。”

      华韵看着她手里的保温杯,看着她的手指在盖子上反复地拧。“好。”华韵说。

      茹诗站起来,把保温杯装进包里,拉好拉链。她背上包,转身面对华韵。她的眼睛还是红的,但水光已经退了,又变回了那双很黑很安静的、像没有底一样的眼睛。

      “下周二之前,”茹诗说,“我们还是同事。”

      “下周二之后呢?”

      茹诗看了她一眼,没有回答。

      她走了。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像心跳从快到慢,从近到远,最后消失了。华韵坐在沙发上,手里还拿着那双一次性筷子。她把筷子放在饭盒上,饭盒已经凉了,红烧肉的油凝固了一层白色的膜。她看着那层白膜,忽然笑了。

      下周二。还有六天。

      华韵回到家,打开小说文档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写了,因为她在等——等一个答案,等她知道自己写的故事应该走向什么结局。她坐在书桌前,台灯还是那盏暖黄色的。她看着空白的文档,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,像在催她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开始打字。

      “她说,下周二,等她把话说清楚。

      他说好。

      他不知道她要说什么。但他知道,不管她说什么,他都会听。不是因为他温柔,是因为他等这句话,等了很久。”

      华韵停笔。她看着“等了很久”这四个字,觉得它们太重了。她删掉了最后一句,重新写。

      “他不知道她要说什么。但他知道,从她说‘下周二’的那一刻起,他已经开始等了。”

      然后她保存文档,关了电脑。

      她把手机拿起来,打开微信。句号对话框里,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她发的“晚安”,茹诗回了“晚安”。她看着这两个字,想发点什么。想说“今天那块瘦肉很好吃”,想说“你说的‘没有退路’我懂”,想说“我也是”。但她什么都没发,因为她答应了下周二之前,她们还是同事。同事不会在深夜发这种消息。

     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关了灯。黑暗里她睁着眼睛,在数日子。

      一天,两天,三天,四天,五天,六天。

      六天很长,长到她觉得下周二永远不会来。但她也知道,六天很短,短到她在心里还没准备好,它就已经到了。

      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窗外有车经过,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扫了一下,灭了。又一辆,又扫了一下,又灭了。

      她在那些一闪而过的光里,看到了一句话——下周二,等她把话说清楚。

      她想,不管她要说什么,她都准备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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