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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杀青宴散了 ...

  •   杀青宴散了之后,华韵打车回家。

      车开过一座桥,桥下的河面黑沉沉的,倒映着两岸的灯光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。

      华韵靠在后座上,手机握在手里,屏幕亮着。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茹诗发的“嗯”,时间显示半小时前。

      半小时前,她在粤菜馆门口等车,茹诗站在她旁边,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说“到家跟你说”,茹诗说“好”。

      然后她上车了,车开了,茹诗在车窗外越来越小。她当时脑子里有一个念头——杀青了。

      从明天开始,没有人会给她们排录制时间,没有人会在群里说“下周三下午两点”,没有任何外力再把她们推到同一个空间里。

      那个念头让她有点慌。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习惯,连续两三个月每周见面两三次,突然断了,谁都会不适应。但她知道那不只是习惯。

      车停了,到家了。

      华韵付了钱下车,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层的窗户,窗户是黑的,灯没开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
      她上楼,开门,开灯。玄关的灯亮了,客厅的灯亮了,厨房的灯也亮了。她换好拖鞋,站在客厅中间,安静了几秒。没有录制的录音棚,没有老周的调音台,没有写着“第六场”“第七场”的台本。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    她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,里面有一袋小番茄、几个鸡蛋、一捆挂了面,还有半瓶喝了一半的牛奶。

      她看着这些东西,想起了自己昨天或者说前天心里那个念头——如果茹诗在就好了,她想让她尝尝。

     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她在煮面的时候想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人,想让她尝自己的手艺,这已经超出了“合作愉快”的范畴。

      但她当时告诉自己只是顺手一想,过了就过了。现在她站在冰箱前,番茄和鸡蛋还在,那个念头也在。

      华韵关上冰箱门,走进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她打开微信,茹诗还是没发新消息,对话框里还是那个“嗯”。

      她想发点什么,想知道茹诗到家了没有,但她们已经说了“到家跟你说”,她说了,茹诗回了。再说就是多出来的。

      她锁了屏,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仰头靠进沙发里。天花板是白的,灯是黄的,空调的风声很轻很匀,像什么人的呼吸。

      她闭上眼睛,开始回想今天下午的那段走廊。

      杀青宴中途她去洗手间,出来的时候茹诗靠在走廊的墙上,手里拿着手机但没在看,像是专门在那里等。

      她们隔了两步,她说“以后没工作了”。

      华韵说“你可以找我”。

      她说“找你做什么”。

      华韵说“吃饭看电影散步随便”。

      她说“你请我吃面”。

      华韵说“什么面”。

      她说“番茄鸡蛋面”。

      华韵睁开眼睛。

      当时在走廊里她没有问——

      茹诗是怎么知道的。

      那碗面是她一个人的事,没跟任何人提过,朋友圈没有发过,微博没有发过,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茹诗说过“我会做番茄鸡蛋面”这种话。

      但茹诗知道。

      她看着茹诗说“番茄鸡蛋面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猜的,不是随口的,像是她真的知道什么。

      但华韵没有追问,因为在那个走廊里,在灯光底下,在杀青宴的喧闹声背面,有些话问了就不会是一样了。

      手机亮了。

      句号:你睡了吗?

      华韵:没有。你到了?

      句号:到了很久了。

      华韵:那你怎么现在才发消息?

      句号:在想事情。

      华韵:想什么?

      句号:想杀青了。

      华韵盯着“想杀青了”这四个字,觉得茹诗想说的不是“杀青”这件事本身,是“杀青了以后怎么办”。

      和华韵想的是同一件事。她没有点破,但她的手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,然后打了一行字。

      华韵:杀青之前你说想吃番茄鸡蛋面。

      句号:嗯。

      华韵:你什么时候有空?

      对话框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茹诗回了三个字。

      句号:明天。

      华韵:几点?

      句号:你什么时候让我来?

      华韵看着这句话,心跳快了半拍。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让我来”

      ——不是“你什么时候有空”,不是“你几点方便”,是“你什么时候让我来”。

      这句话把决定权全部交到了华韵手里。

      你说几点,我就几点来。你说今天,我就今天来。你说现在,我也可以来。

      华韵:下午两点。

      句号:好。

      华韵放下手机,关了客厅的灯,回到卧室。她躺在床上,侧过身,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看着外面。

      夜色里有一盏路灯,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在窗台上碎成很多小块。她想,明天下午两点,茹诗会来。

      她来之前,她得把家里收拾一下,至少把沙发上那堆稿纸收走,把茶几上的外卖盒扔掉。但除了这些,她还想做一件事——她想知道茹诗是怎么知道番茄鸡蛋面的。

      华韵没有马上睡着。她躺了很久,脑子里反复地在转那一段走廊对话,转茹诗说“番茄鸡蛋面”的时候的语气。

      那语气太确定了,确定到像她亲眼见过华韵做那碗面。但怎么可能呢,华韵做那碗面的时候是一个人,那时候她还不认识茹诗。她不认识茹诗,茹诗也不认识她。

      除非……

      华韵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她想到了一个可能,但这个可能太大了,大到她现在还不敢把它拿出来放在面前看。她把它按下去,闭着眼睛,强迫自己数起了墙上的光斑。

      第二天华韵醒得很早,七点就睁开眼了。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,想起今天下午两点茹诗要来,心跳又开始变快。

      她从床上坐起来,把被子叠好——平时她不叠被子,她一个人的时候无所谓,但今天不一样。

      她把沙发上那堆稿纸收起来放进文件夹,把茶几上的外卖盒扔掉,把杯子里隔夜的水倒掉,把厨房台面上洒的一点面粉擦干净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,脑子很空,像一台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。

      把所有地方收拾完之后,她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,看了看四周。干净了,整齐了,甚至书架上那些歪着的书她也顺手捋直了。然后她看了一眼时间,才九点半。

      离下午两点还有四个半小时。

      华韵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,把番茄和鸡蛋拿了出来。

      她把番茄洗了,放在案板上,切成块,刀落下去的声音很笃定,一下一下的。

      鸡蛋打了两个在碗里,加了一点点盐,用筷子搅散,蛋液从透明变成淡黄色,筷尖在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把切好的番茄和搅好的蛋放回冰箱,把挂面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。

      然后她靠在灶台边,看着所有准备好的东西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在候场的演员,布景已经搭好了,台词已经背熟了,就等那个推门进来的人。

      然后她等到了。

      门铃响的时候,华韵正在看手机。她看了一眼时间,两点整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开门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,快到像是有人在后面推她。

      门开了,茹诗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白色T恤,头发扎起来了,扎得很低,在脖子后面一小撮,露出整张脸。

      她的脸有一点红,七月底的上海下午,从地铁站走过来要十分钟,太阳晒的。但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一瓶醋。

      华韵低头看着那瓶醋。“你买醋干什么?”

      “你家不一定有我要的那种。”茹诗说。

      华韵侧身让她进来。“我家可能有。”

      “那看看是不是我要的那种。”

      茹诗换了鞋。

      她今天穿的是一双深蓝色的帆布鞋,鞋带系得很整齐,左右对称。她走进客厅,环顾了一圈,目光从书架上扫过去,从茶几上扫过去,在空调的出风口上停了一瞬——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      然后她把那瓶醋放在餐桌上,拉开椅子坐下来。华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,觉得这个画面像是一帧电影——一个人走进另一个人的家,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,坐下来,像是她已经来过很多次了。

      华韵转身进了厨房。她打开冰箱,拿出切好的番茄和搅好的蛋,把灶火打开。

      锅热了,倒油,油在锅底散开,泛起细小的波纹。蛋液倒进去,发出滋的一声,迅速膨胀起来,边缘开始凝固。

      她用锅铲把蛋液推开,蛋块从嫩黄色变成浅金色,盛出来放在碗里。锅里再倒一点油,番茄倒进去,汁水在高温里被逼出来,和油融在一起,变成了红色的汤汁。把刚才炒好的蛋倒回去,蛋块和番茄汤混在一起,红色和黄色在锅里翻滚,颜色很好看。

      面在另外一个锅里煮着。水开了,挂面放进去,用筷子轻轻搅散,防止粘在一起。水再次沸腾的时候,华韵往里面加了一小碗冷水,等水第三次开,把面捞起来,过了一下凉水,然后放进炒好的番茄鸡蛋里,用筷子拌匀。

      整个过程她做得很专注,像是故意让自己专注。

      因为如果她想别的事情,她的手就会抖。但她还是忍不住在翻面的时候侧了一下头,余光看到茹诗没有坐在餐桌前。

      茹诗站在厨房门口,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,靠着门框,在看华韵做面。

      那个姿势很随意,像是已经在同一个屋檐下站了很久的人。

      “你在看我做?”华韵问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看出什么了?”

      “你做饭不说话。”

      华韵把火关了,锅里的面还在冒热气,番茄红色的汤汁裹着淡黄色的面条,上面卧着浅金色的蛋块。她盛了两碗,一碗大一点,一碗小一点。她把大碗推到茹诗面前,把小碗放在自己这边。

      “尝尝。”华韵说。

      茹诗坐下来,拿起了筷子。她低下头,夹了一夹面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华韵坐在对面,看着她嚼。茹诗嚼得很慢,腮帮子动了几下,咽下去了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华韵,拿起那瓶醋,拧开盖子,在碗里倒了一小圈。

      “是这种。”茹诗说。

      “哪种?”

      “好吃的那种。”

      华韵笑了一下。

      她低下头,也开始吃自己那碗。

      面煮得刚好,不软不硬,番茄的酸和蛋的香都进去了,是她做了很多次之后调整到最满意的味道。

      她吃了一口,放下筷子,看着对面的人。

      茹诗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吹一下才放进嘴里,动作和她第一次在棚外吃盒饭时一模一样。

      那时候华韵坐在她旁边,两个人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,谁都不说话。现在她们中间隔了一张餐桌,桌上的面在冒热气,窗外的光落在桌角上,把白色的桌面照成暖黄色。一切都不一样了,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
      “你昨天说,杀青之后你要写新小说。”茹诗忽然开口,筷子夹着一夹面,但没有往嘴里送,悬在半空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讲什么的?”

      “一个关于等的故事。”

      茹诗终于把那夹面送进嘴里,嚼了,咽了。华韵在想她会不会问“等什么”,和见面会那天一样。

      如果她问了,她该怎么回——等一个人,等一个人推开门,等你来吃面。哪一句是对的,哪一句是现在能说的,她分不清楚。

      但茹诗没有问。她只是说:“那你打算让那个人等到吗?”

      华韵的手指在筷子杆上摩挲着。“故事还没写完。”

      “那你什么时候写完?”

      华韵看着茹诗的眼睛。

      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,茹诗的瞳孔在灯光里不是纯黑的,是深褐色的,像一片秋天傍晚的深色木头。

      她看着那片深褐色,忽然有了一个念头——她应该把这个故事写完。不是因为读者在等,不是因为编辑在催,是因为如果她不写完,她就永远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结局。

      “快了。”华韵说。

      茹诗低下头,重新拿起筷子。“那我等你写完。”

      “等我写完,然后呢?”

      “然后你告诉我,那个人等到了没有。”

      华韵没有再说话。她们面对面吃完了那两碗面,外面的天从下午的光变成了傍晚的光,从白色变成了橘色。

      窗台上那道斜进来的光从桌角移到了桌面中央,把两只空碗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      茹诗站起来,把自己的碗收进厨房,放在水池里。

      她拧开水龙头,冲洗了一下碗,放回沥水架上。

     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很自然,自然到华韵觉得自己在这个厨房里不是一个人。

      在茹诗来之前,这个厨房是她一个人的——锅是她一个人的,碗是她一个人的,水池里曾经倒掉的水都是她一个人喝剩的。

      但现在茹诗用了一下这个水池,把一只碗放了上去。

      那只碗上还沾着一点水珠,和她自己用的那只并排放着,像两座并排立着的小山。

      “我走了。”茹诗说。她走到门口,拿起自己的帆布鞋,坐下来换。

      后脑勺对着华韵,马尾垂下来,发尾有一点翘。

      华韵靠着厨房的门框。“你后天有事吗?”

      茹诗正在系鞋带,手指顿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。“后天没有。”

      “那你后天来吃饭。”

      “吃什么?”

      “你想吃什么?”

      茹诗系好了鞋带,站起来,转身面对华韵。门外的光从她身后透进来,穿过她的肩膀,落在走廊的地面上。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,但华韵看到她嘴唇动了,弯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”茹诗说。然后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      门关上了,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远,然后电梯开门的声音,电梯关门的声音,一切安静下来。

      华韵还站在厨房门口。她低头看着门口的瓷砖上,茹诗刚才换鞋的时候留下的一点灰尘,很细很轻,像是鞋底从路上带来的。

      她没有扫掉,转身走回餐桌前,坐下来。

      桌上那瓶醋还立在餐巾纸旁边,盖子拧紧了,瓶身上有一小圈水汽,是茹诗刚才倒醋的时候手指的温度留下的。

      她拿起手机。

      华韵:到了跟我说。

     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瓶醋,觉得它像一个小小的证据——证明下午两点不是她做梦。手机震了。

      句号:好。

      又震了一下。

      句号:后天的面,多煮一点。

      华韵看着这句话,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,客厅的灯亮着,窗外天边只剩一条细长的橘色光线在楼群的剪影之间慢慢沉下去。

      她对着那瓶醋笑了一下。她把碗收了,洗了,把案板擦了,把锅冲了,所有东西放回原处。然后她走回书桌前,打开电脑,打开了那个新小说的文档——那个关于等的故事。

      她看着光标,它在第一行字的末尾一闪一闪的,像在等她。

      她开始写。

      “她今天来吃面了。她走的时候说,后天还来。我站在门口看她换鞋,她的鞋带系得很对称。后天还有两天,不知道这两天怎么过。”

      华韵停笔,把这一段读了一遍,然后笑了。她把“不知道这两天怎么过”删了,重新打了一行字。

      “她在等后天。我也在等。”

      然后她保存文档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正在暗下去的天色。

      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和空调出风口的绿灯,像两盏小小的夜灯。

      后天下午,茹诗会敲门。她可能还穿那件白色T恤,可能换一件别的颜色。她可能还是两点来,也可能早一点或晚一点。

      不管几点,华韵都会在。面会做好,锅会热着,醋会放在餐巾纸旁边,等她自己倒。

      她让等了。等一个人推开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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