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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宣传照发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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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传照发出去的那天,华韵的微博又炸了。
方总那边选了三张发。
一张是她们并肩坐着、茹诗靠在她肩膀上的,一张是面对面站着、近到快碰到鼻尖的,还有一张是她们坐在地毯上、华韵的手搭在茹诗手背上的。
方总配的文案是“‘长夜行’——她们来了”。四个小时转发破了二十万。
华韵用小号刷着评论,看到有人说“这不是营业这是结婚照吧”,有人说“华韵看茹诗的眼神里面有东西”,有人说“我已经把第三张设成壁纸了”。
她看到一条评论写着“你们有没有发现,这两张照片里茹诗都在笑,她平时拍照从来不笑的”。
华韵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,然后点进了那条评论的楼中楼。
有人在下面回复“因为她平时拍的是单人照,这次是双人”。
又有人回复“不止是双人,是因为旁边那个人”。
华韵把手机扣在桌上,站起来去倒水。水倒满了,溢出来烫了她的手,她才反应过来。她把水倒掉一半,端着杯子回到书桌前,手机还扣在桌上。她把它翻过来,屏幕亮了,还是那条评论。她锁了屏,把手机放远了一点。
见面会的消息是在宣传照发出去三天后公布的。
方总那边定了时间,下周六下午两点,地点在静安区的某文化中心,能容纳三百人。票在公布后四分钟就售罄了,小七在群里发了一个“啊啊啊啊啊”的表情包,说这是平台有史以来卖得最快的线下活动。华韵没有回,她在看茹诗的头像。茹诗在群里回了一个“收到”,没有表情包,没有感叹号。
华韵:你看到群里的消息了吗?
句号:看到了。
华韵:紧张吗?
句号:不紧张。你紧张?
华韵:有一点。
句号:怕什么?
华韵:怕说错话。
句号:你不会说错话的。
华韵:你怎么知道?
句号:因为你说的话,没有错的。
华韵看着这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。她不知道茹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是相信她的临场能力,还是——她说的所有话,在茹诗那里都不会被当成“错的”。不管是工作的话,还是那些双关的、试探的、靠近又后退的话。华韵打了一行字,删了,又打了一行,又删了。最后她只发了一个“嗯”。她觉得自己很怂,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“谢谢”太轻,说“你也是”太像客套,说“我只怕在你面前说错话”太真了。
见面会那天,华韵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现场。文化中心不大,但很新,后台有专门的休息室。方总在门口等她,领她进去。休息室有两间,门上贴着名字,一间写着“华韵”,一间写着“茹诗”。华韵站在自己的休息室门口,看了一眼旁边那扇关着的门。茹诗还没到。
她进了自己的休息室,坐下来,拿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水。桌上放着一份流程表,她把流程看了一遍。开场、访谈、互动环节、粉丝提问、合影。两个小时,不长不短。她看到互动环节里有一项是“两位老师互相给对方画一张像”,笔和纸都准备好了。她觉得这个环节的设计者一定很爱看热闹。
有人敲门。华韵说“进来”,门开了,是茹诗。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毛衣,领口很大,露出一截锁骨,头发散着,没有扎。脸上画了一点淡妆,比平时多了几分颜色,但还是很淡,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抹了一层。
“早。”茹诗说。
“早。”华韵说。
下午一点说早。华韵觉得她们会在任何时间说早,包括深夜。茹诗没有进自己的休息室,而是走进来,坐到华韵对面的椅子上。她手里拿着保温杯,今天的是白色的,和上次黑色的那只不一样。她把杯子放在桌上,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了。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华韵,没说话。
“你不去你那边?”华韵问。
“等会儿去。”
她们沉默了一会儿。休息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,把茹诗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个淡淡的墨迹。华韵看着那个影子,觉得它比茹诗本人还要安静。
“你今天的毛衣,”华韵说,“是新买的?”
茹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毛衣。“不是。买了两三年了。”
“没见你穿过。”
“平时不穿浅色。”
“今天怎么穿了?”
茹诗抬起头看着她。暖黄色的灯光下,她的眼睛不是黑的,是深棕色的,像秋天傍晚的光照在深色木头上。她看着华韵,像是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想了大概两秒。
“因为今天是见你的。”
华韵的手指在保温杯上停住了。她想说“我们不是天天见吗”,但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,没有说出来。因为天天见的是工作,是录制,是对戏。今天不一样。今天是见面的,是给粉丝看的,是站在台上、被几百双眼睛看着的那种见面。但茹诗说“今天是见你的”,不是“今天是见粉丝的”。她把三百个人从这句话里删掉了,只剩下华韵一个人。
“那你的意思是,平时不是见我的?”华韵问。她的声音比平时轻,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用这种声音说话。太软了,太不像她了。她想收回来,但已经说出去了。
茹诗低下头,手指在保温杯的盖子上拧了一下,拧开了,又拧紧了。“平时是工作。今天也是工作。但今天的衣服,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这句话说完之后,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。华韵听到外面有人在搬东西,椅子碰撞的声音,脚步声,有人在喊“左边再高一点”。所有的声音都离她们很远,只有茹诗的呼吸离她很近,轻的,慢的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我的也是。”华韵说。她穿的是一件黑色的毛衣,也是旧的,也是自己选的。她今天早上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,试了三件,最后选了这件。她当时没有想为什么,现在知道了。
两点整,见面会开始。
华韵和茹诗从舞台两侧走上去。灯光很亮,亮到华韵看不清台下的脸,只能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影和无数个亮着的手机屏幕。主持人介绍她们的时候,台下的尖叫声大到让华韵的耳膜震了一下。她站在台上,茹诗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。华韵想站近一点,但又觉得太刻意了。她站在那里,手不知道放在哪里,就交叉放在身前。
茹诗也在做同样的动作。
主持人开始提问。第一个问题是关于《长夜行》的创作,华韵回答了,说了很多关于角色和故事的东西。她说的过程中侧头看了一眼茹诗,茹诗在听,表情很认真,像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对的。第二个问题是关于录制过程中的趣事,茹诗回答了。她说了一个很小的细节——有一次录到一半,华韵的台本从谱架上滑下去了,华韵弯腰去捡,捡起来之后找不到刚才念到哪一行了。茹诗说这段的时候,台下在笑,华韵也在笑。但她笑的不是这件事,是茹诗讲这件事的方式——她不擅长讲故事,句子很短,语气很平,但她讲完之后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,像是自己也在回味那个画面。
互动环节,互相画像。
工作人员搬上来两张桌子,上面放着纸和笔。华韵和茹诗分别坐到桌子后面,面对着对方。华韵拿起笔,看着茹诗,开始画。她不会画画,她写小说的人,用文字比用线条熟练得多。但她还是画了——画了茹诗的脸,圆形的,上面画了几根线代表头发,点了两个点代表眼睛,一根线代表嘴巴。画完之后她自己看了一眼,笑了。这不像茹诗,这像一个幼儿园小朋友画的火柴人。
她抬起头看茹诗。茹诗也在画她,低着头,笔在纸上慢慢地移动。她的姿势很认真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画完了,主持人让她们同时把画举起来。
华韵举起来的是那个火柴人。台下笑成一片。
茹诗举起来的,是一张画得很慢的画。纸上只有几根线,不太像一张脸,更像是一个轮廓——一个低着头的人,头发垂下来,挡住了半边脸。线条很简单,但那个低头的姿态很准,准到华韵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。是她在录制的时候看台本的样子,是她坐在棚里等老周调设备的样子,是她不被任何人注意时的样子。
台下的尖叫声又起来了。华韵看着那张画,手里的火柴人忽然显得很可笑。她不是在笑自己画得不好,她是在笑自己——她用最简单的方式画了茹诗,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她认真地看过茹诗。但茹诗认真地看过她。看到了她低头的角度,看到了她头发垂下来的弧度,看到了她不被任何人注意时的样子。然后画了下来,用很慢很慢的线条。
“两位老师可以交换一下画。”主持人说。
茹诗走过来,把画递给华韵。华韵也把自己的火柴人递过去。她们的手在空中碰到了一下,华韵的指尖碰到了茹诗的指尖。不到半秒,但华韵感觉到了——茹诗的手指是凉的,和第一次握手时一样凉。
“谢谢。”华韵小声说。
“不谢。”茹诗小声说。
交换完画之后是粉丝提问环节。主持人从现场的提问箱里抽了几个问题念出来。前几个问题都很正常,关于角色、关于广播剧、关于未来的计划。主持人念到第五个问题的时候顿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这个问题是问茹诗老师的——‘茹诗老师,你觉得华韵老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’”
台下安静了。华韵站在台上,手里还拿着茹诗画的那张画。她没有看茹诗,但她感觉到茹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“她是一个……”茹诗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稳,稳到像在念台词。“很慢的人。”
主持人愣了一下。“慢?什么意思?”
“她的慢不是动作慢,是她的东西需要时间才能看到。她写的故事,她配的角色,她说的每一句话。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全部,后面还有。永远都有。”
台下很安静。华韵站在旁边,手里那张画的边缘被她捏出了一个褶皱。她没有去抚平那个褶皱,因为她怕一动就会让茹诗看到她的手在发抖。
“华韵老师呢?”主持人看着她,“你觉得茹诗老师是什么样的人?”
华韵沉默了两秒。她有很多话想说,但她不能在这里说。不能说“她让我失眠了”,不能说“她的声音我听了二十几遍”,不能说“她每次说‘早’的时候我的心跳都会快”。她想了很久,找到一个能说的。
“她是一个让我想写新故事的人。”
茹诗转过头看着她。台上的灯光很亮,亮到把茹诗的轮廓照得像一道光边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是那种很轻很短的回应,像风过湖面。然后她移开了眼睛。
见面会结束之后,她们回到后台。工作人员在收拾东西,方总在跟主持人说话,走廊里人来人往。华韵和茹诗并排走在走廊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走到休息室门口的时候,茹诗停下来。
“你说的‘想写新故事’,”茹诗说,“是真的吗?”
华韵也停下来。走廊的灯是白色的,日光灯,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。茹诗的毛衣在日光灯下不是浅灰色的,是灰白色的,像冬天的云。她站在那里,手里还拿着华韵画的那个火柴人。华韵看着她拿着那张画的样子,觉得很不好意思。那画得太丑了,丑到像在敷衍。
“是真的。”华韵说。
“什么故事?”
华韵想了想。她想了很久,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人从她们身边经过,说了声“借过”,她们侧身让了让。等那个人走远了,华韵才开口。
“一个关于等的故事。”
茹诗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她的手里还拿着那张火柴人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着。那个动作很慢,像是在摸一个看不见的轮廓。华韵想,也许茹诗在摸的不是那张画,是别的东西。是她画那个火柴人的时候,她在想什么。
“等什么?”茹诗问。
华韵看着她。走廊尽头的窗户有光照进来,落日的光,把整个走廊染成了橘色。茹诗的头发在橘色的光里变成了深红色,她的眼睛也变成了深红色,像两团快要灭掉的火。
“等一个人。”华韵说。
茹诗低下头,把那张火柴人对折了一下,又对折了一下,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方块。她把那个方块装进了毛衣的口袋里,然后抬起头看着华韵。
“你以前也等过。”茹诗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华韵知道她在说上次咖啡馆里的那句话。你一定也等过。那时候她没有回答,现在她觉得是时候了。
“等过。”华韵说。
“等到了吗?”
华韵靠在墙上,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看着自己的影子,和茹诗的影子并排躺在地上,两条黑色的长条,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。没有连在一起,但很近,近到一阵风就能吹到一起。
“没有。等的人没有来。”华韵说。“后来我就不等了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华韵从墙上直起身,面对着茹诗。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,大部分工作人员都走了,只剩下远处有人在拖地,水桶的声音,拖把拧干的声音。那些声音很响,但在华韵耳朵里,它们很远。
“现在我在等一个不一样的人。”华韵说。
茹诗没有问那个人是谁。她没有问,但她的耳朵红了。在白色的日光灯下,在橘色的夕阳里,她的耳朵从耳垂开始变红,一点一点地蔓延上去,像有人在用很细的笔在上面画。华韵看到了。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该说什么,该往前走一步还是站在原地。她什么都没有做,因为走廊尽头有人在拖地,因为休息室的门还开着,因为方总随时可能过来找她们。因为所有的“因为”都在提醒她,这不是合适的地方,不是合适的时间。但她想,也许永远不会有完全合适的地方和时间。合适是需要人创造的。
“茹诗。”华韵说。
茹诗抬起头。
华韵张了张嘴,想说那个名字。她想说“我在等的人是你”。但她没有说出口,因为她看到方总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,手里拿着手机,一边走一边在说话。她走到她们面前,挂了电话,看了她们一眼。
“车准备好了,可以走了。”
华韵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她看着茹诗,茹诗也看着她。她们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——有一句话,差点被说出来。差一点。但“差一点”不算数。差一点就是没有。
“走吧。”茹诗说。
她们一起走出文化中心。外面的天已经暗了,六月的最后一天,天黑得晚,但这个点还是黑了。路灯亮着,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快要看不清尽头。华韵站在门口等车,茹诗站在她旁边。风吹过来,带着夏天独有的潮湿的热气,黏黏的,贴在皮肤上。
“你刚才想说什么?”茹诗问。
华韵看着面前的车流。一辆车开过去,又一辆,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光线,然后消失。
“下次告诉你。”华韵说。
茹诗点了点头。车来了,她拉开车门,回头看了华韵一眼。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,不是不舍,不是期待,是一种——华韵想了很久——是一种“我相信你”的眼神。相信她会说,相信她不会让那个“下次”变成“没有下次”。
“下次见。”茹诗说。
“下次见。”
车开走了。
华韵站在路边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张茹诗画的画。她拿出来,展开。
纸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,边缘有点皱。她看着纸上那些简单的线条,那个低着头的自己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画小心地折好,放回了口袋。
她想,下一次。下一次她不会再让“差一点”发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