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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八章 沧溟再逢半面残 自从那日在 ...

  •   自从那日在明光殿中,被裴茗那石破天惊的言语乱了心神,潋月便觉得心湖再难平静。

      困惑,茫然,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,还有更深沉的惶恐……种种情绪交织,让她在仙京再也待不下去。

      她离开仙京,踏入了故国沧溟国的地界。

      四百年沧海桑田,但沧溟国却依旧繁荣。作为东海之滨的国家,百姓多以打渔为生,耕地稀少,粮食多依赖与西边富庶邻国须黎国的贸易往来。这份繁荣,很大程度上,得益于昔日风水二神的显灵庇佑——风调雨顺,海晏波平,贸易畅通。

      潋月走在陌生的皇城街道上,看着熙攘的人流,心中感慨万千。她知道,随着风水二神的陨落,信众的祈愿逐渐失灵,那些曾经香火鼎盛的风水庙,终将日益冷清,直至湮灭。国运的衰败,或许也已在冥冥之中注定,除非……这片土地能再孕育出一位新的神明。

      她以为自己能看开,能平静地接受这一切兴衰变迁。直到她路过一座规模不小的风水庙时,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喧闹与咒骂。

      “呸!什么风师水师!全是骗人的!”一个粗壮的渔夫狠狠啐了一口,指着庙堂上风师那飘逸出尘的神像,“老子辛辛苦苦打了一船好货,诚心诚意上了供,结果一出海就翻了船!连本带利全赔进去了!这他娘的是什么神仙!”

      “就是!我家男人病得快不行了,天天来求水师大人,结果呢?人没了!”另一个妇人哭喊着附和。

      “我的孩子……”“我的亲事……”

      不满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。原本前来上香的虔诚信徒,此刻也被煽动起来。不知是谁喊了一句“砸了这些没用的泥胎木偶!”,愤怒的人群瞬间被点燃。他们拿起手边的石块、木棍,七嘴八舌地咒骂着,冲上去就要打砸那两尊风水神像。

      眼看那精细雕琢的神像就要被推倒、砸碎,潋月的心猛地抽紧,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着她,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。

      “住手!”她清冷的声音带着经年累月的威仪,瞬间压住了庙内的喧哗。

      众人被这突然出现的、气质不凡的女子震住,动作不由得一滞。

      潋月深吸一口气,目光扫过那些愤怒而茫然的脸。

      “你们口口声声供奉祈愿,可有几分真心?遇事不顺,便将一切怪罪于神明?风师大人暂且不论,水师大人……他统御天下水脉,护佑万民生息,岂会贪图你那区区一船货物?他还会缺你那点钱财不成?!是你们的愿念不够虔诚,心意不够纯粹,神明方才未曾垂听!怎可将自身厄运,尽数归咎于神明头上!”

      是啊,那等高高在上的神明,怎会贪图凡人的财物?难道真是自己不够虔诚?

      愤怒的人群渐渐冷静下来,面面相觑,脸上显露出犹疑和羞愧。最终,有人带头,默默地放下手中的石块木棍,开始小心翼翼地扶起被推歪的神像,擦拭起上面的污渍。更多的人开始重新燃香,更加虔诚地跪拜下去。

      潋月看着这一幕,心中五味杂陈。她默默地记下了那些跪拜者口中诉说的、真正困难而迫切的愿望:渔夫希望修补渔船重新出海、妇人希望安葬亡夫、孩子生病的祈祷痊愈……这些愿望,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她都耗费神力,悄悄地为这些人一一实现。

      然而,个人的力量终究渺小。沧溟国太大了,曾经建起的风水庙太多了。随着风水二神失灵的消息越传越广,被推倒、被废弃的风水庙依旧在不断增加。潋月奔波于各地,疲惫不堪,神力也日渐消耗。

      这日,她在一处海边小镇的路边茶摊上歇脚,捧着一碗粗茶,望着远处海天一色出神。连日来的奔波和神力消耗让她倍感疲惫。

      就在这时,一个清亮中带着几分熟悉、却又似乎蒙上了一层疲惫的男声,从街对面的小药铺传来:“多谢掌柜!多谢!您真是好人!下次,下次我一定还上!”

      潋月的心猛地一跳!这声音……

      她循声望去,只见药铺门口,一个身形消瘦的年轻男子正对着掌柜千恩万谢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沾着泥点的粗布短打,一条腿似乎有些不灵便,走起路来略显跛态,背影看起来有些落魄。

      那掌柜无奈地摆摆手:“行了行了,青玄小哥,就这一回啊!下次欠的钱可不能再免了!”

      青玄……小哥?!

      潋月手中的粗陶茶碗哐当一声掉在桌上,茶水四溅。她顾不得收拾,猛地站起身,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正小心翼翼揣好药包、转身欲走的男子侧脸。

      不是师青玄,又是谁?!

      他的面容憔悴了许多,昔日飞扬跳脱的神采被生活的重担磨砺得黯淡无光,但那双眼睛的轮廓,那眉宇间的影子,潋月绝不会认错。

      潋月下意识想喊出声,却在最后一刻生生忍住。她看着青玄拖着那条跛腿,步履蹒跚地拐进一条狭窄肮脏的小巷,连忙丢下几枚铜钱,悄悄跟了上去。

      巷子深处,一间破败得几乎要倒塌的茅草屋前,青玄停住了脚步,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
      潋月屏住呼吸,悄悄靠近那扇破旧的窗户,透过缝隙向内望去。

      屋内昏暗,陈设简陋到了极致。一张用木板和砖头搭成的床上,躺着一个身影。

      那人身形依旧高大,此刻却显得异常虚弱。他半边脸被厚厚的绷带缠裹着,露出的另一半脸,线条冷硬紧绷,嘴唇紧抿,正是师无渡。

      “哥,药拿回来了。”师青玄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,走到床边,“掌柜的心善,没收钱。”

      师无渡微微侧过头,看了师青玄一眼,声音嘶哑低沉:“你管我作甚?你那腿伤才更要紧!药给我也是浪费!”

      “我没事!真的!就是走路慢点,不碍事!”师青玄连忙摆手,俯身小心翼翼地想扶师无渡坐起来,“哥,我扶你起来喝药……”

      就在师青玄伸手去扶师无渡的肩膀时,那扇破旧的木门,被一只微微颤抖的手,轻轻推开了。

      吱呀——

      声响吸引了屋内两人的注意。

      六道目光,在昏暗、充满药味和霉味的茅草屋内,猝然交汇。

      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      潋月站在门口,逆着门口透入的微光,眼圈在看清屋内景象的瞬间,不受控制地泛红。

      师无渡躺在简陋的床板上,看着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,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猛地一缩。

      一股混合着难堪、愤怒和……某种更深沉情绪的刺痛,瞬间席卷了他。

      师青玄最先反应过来,眼中闪过一丝惊喜,随即又被浓浓的担忧取代:“阿月?你……你怎么找来了?!”

      潋月没有回答师青玄,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师无渡脸上,一步步走进这间狭小破败的屋子。

      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:“公子……你的脸……”

      师无渡猛地别过头,避开她的视线:“没什么大不了的。你不该来,快走!”

      “不该来?”潋月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,环顾着这连凡间贫民窟都不如的环境,看着师青玄那条跛腿,看着师无渡布满疤痕的左脸,“我知道……是你们托裴将军照顾我……可你们这个样子……让我怎么能……怎么能不管……”

      她一直以为,凭师无渡的本事,即便成了凡人,也很快便能东山再起。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昔日高高在上、叱咤风云的水师、风师,竟会沦落到如此境地!一个毁了容,一个断了腿,怕是连份最苦最累的力气活都难以找到。

     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。她快步走到师无渡床边,不顾他的抗拒,伸出手,掌心凝聚起柔和的神光,小心翼翼地覆盖向师无渡的左脸。

      师无渡想躲,却牵动了伤势,闷哼一声。

      然而,预想中的治愈神效并未出现。

      反而,在那神光触及的瞬间,师无渡的左脸上,竟猛地浮现出无数道扭曲、狰狞、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黑色气流,这些黑气疯狂地吞噬着潋月的神光,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声响,甚至隐隐传出鬼哭般的哀嚎。

      潋月如遭雷击,猛地收回手,脸色瞬间惨白。

      “是……是他……下的诅咒!”

      是黑水沉舟!贺玄!他打在师无渡脸上的那一拳,那里面蕴含着无比恶毒、纠缠入骨的诅咒之力!如无意外,这诅咒将如同附骨之疽,一辈子都伴随着师无渡,折磨他,羞辱他,让他永远无法摆脱这份烙印般的耻辱!

      想到师无渡是何等心高气傲的一个人!想到他曾经意气风发、睥睨众生的模样!再看看眼前这被诅咒缠身、困于污秽陋室中挣扎求存的景象……

      巨大的悲愤和心痛瞬间淹没了潋月。

      “大公子……你何时……何时这么狼狈过……”她泣不成声,泪水滴落在冰冷的泥地上。

      师无渡看着她汹涌的泪水,听着她悲恸的哭声,心头剧震,一只手下意识地抬了起来,似乎想要去擦拭她的眼泪,想要将她拥入怀中……

      但他的手,在半空中猛地僵住。目光触及自己手臂上简陋的绷带,感受到脸上那如同跗骨之蛆的诅咒带来的隐隐灼痛……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瞬间被冰冷的绝望和自厌所取代。

      他的手,颓然、僵硬地放了下去。

      “阿月……”师青玄见状,连忙上前,半是心疼半是强硬地揽住潋月的肩膀,将她半推半哄地带到了屋外。

      屋外冷风吹来,让潋月的泪水稍止,但心头的抽痛丝毫未减。

      师青玄看着她哭红的眼睛,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:“阿月,别哭了。真的……别担心我们。”

     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败的茅屋:“我哥他没死……这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。现在这些……真的不算什么。活着,就有希望。” 他顿了顿,目光真诚地看向潋月,带着深深的感激和愧疚:“……那天在黑水岛……多亏了你。还有……对不起,是我连累了你们,连累了哥哥……” 想起那血腥的过往,师青玄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。

      潋月用力摇头,泪眼婆娑:“没有连累……是我甘愿的。”这句话,发自肺腑。无论是对师无渡,还是对师青玄。

      她本想将盘桓在心口多日的话对师无渡说,但看着师青玄疲惫而饱经风霜的脸,看着身后那间茅屋中沉重的气息,她最终将这句话深深咽了回去。此刻,不是问这个的时候。

      她抹了把眼泪,从怀中拿出一个乾坤袋,塞到师青玄手里:“这个……你们拿着先用。里面的东西……应该够你们支撑一段时日。” 里面是她这些日子在沧溟国各处替信众实现愿望时,那些信众自发供奉的香火钱和少量灵物所换的凡间财物。

      “你的腿伤……也别耽误了,去找个正经大夫看看。” 她看着师青玄的腿,满眼心疼。

      潋月说完,不敢再看师青玄的眼神,更不敢再看屋内那个让她心如刀绞的身影。她猛地转过身,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这条狭窄肮脏的小巷。

      冷风刮在脸上,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急切和决绝。

      她要去找贺玄。

     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。

      哪怕要她献上自己的魂魄,她也要恳求他,解开师无渡脸上的诅咒。

      她不能让他再这样……活在痛苦和屈辱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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