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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九章 浮生镜历三世劫 黑水鬼蜮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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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水鬼蜮,死寂依旧。
潋月的身影孤零零地出现在这片不祥水域的边缘。她望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水,深吸一口气,扬声喊道:“贺玄!求你……出来见我!”
无人应答。只有冰冷的海风卷起她单薄的衣袂。
潋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她纵身一跃,毫不犹豫地投入了那冰冷刺骨的黑水之中。
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,一股沉重无比的、来自整个鬼蜮的压制力量瞬间降临在她身上,拖拽着她急速下沉。
无法挣扎,无法上浮。
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头顶那微弱的天光迅速缩小、消失。四周陷入绝对的黑暗与死寂。
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边缘,一片熟悉的岛屿轮廓,缓缓在她的视野中浮现。
是黑水岛!
潋月似乎又有了力气,拼命挥动手臂,挣扎着向那岛屿的方向靠近。
终于,她的指尖触碰到了岛屿边缘冰冷的礁石,爬上了岸。
她顾不得浑身湿透、狼狈不堪,毫不犹豫地朝着岛屿深处那片巍峨、阴森的幽冥水府走去。
潋月的目标很明确,她径直走向那个不起眼的角落,那里刻画着巨大的法阵,法阵中心,那具属于真正地师明仪的洁白骨架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态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凝聚起体内的神力,对着那具骨架前方的虚空,狠狠击出一掌。
“嗡——!”
一道无形的、强大的结界瞬间浮现。潋月的神力被结界轻易吞噬,反而激起一阵强烈的反震之力,将她震得踉跄后退数步,胸口一阵气血翻腾。
“你来这里发什么疯?”
浓郁如墨的黑雾在潋月面前迅速凝聚,化作一身玄袍、面容阴鸷死寂的黑水沉舟——贺玄。
他站在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,那双冰冷的眼眸中翻涌着厌恶与不解。他都已经放过她了,她竟还敢主动找上门来,是觉得他贺玄心慈手软,不会杀她吗?
潋月看着眼前这带来无尽噩梦的鬼王,没有丝毫退缩。她猛地双膝一软,跪倒在他跟前。
“鬼王大人……潋月求您……收回无渡公子身上的诅咒!求您了!”
贺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求我?”他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诮,“用你下跪来求我?你觉得,你的跪拜,值几个钱?”
潋月抬起头,目光直视着贺玄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:“只要您肯收回诅咒,潋月什么都愿意做!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!求您了!”
“什么都愿意做?”贺玄重复着这几个字,眼中的讥诮更浓,随即化为一种冰冷的恶意,“呵……好一个什么都愿意做。”
他缓缓踱步,走到潋月面前,弯下腰,冰冷的气息几乎喷在潋月的脸上:“如果……我要你代替他,来承受我的怒火……泄我心头之愤呢?你也甘愿?”
潋月没有丝毫犹豫,眼神决绝如铁:“我甘愿!”
“甘愿?你凭什么甘愿?!你算什么东西!也配替他承受?!!”
他猛地直起身,暴怒地盯着潋月,仿佛要将她撕碎。
他恨!恨师无渡夺走他的一切!
更恨眼前这个女人,为了救师无渡,竟然亲手捏碎了他未婚妻最后的残魂,让她彻底消散于天地!
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和痛苦,岂是她一句轻飘飘的甘愿就能抹平的?!
他想让她也尝尝阿妙曾经的痛苦,让她也体会那种被凌辱、被绝望吞噬、最终走向毁灭的滋味。
那天在极乐坊,花城那番带着残忍诱惑的话语,如同魔咒般再次在他脑中盘旋:“……哪怕有一点点残魂,移入此女魂魄蕴养,再辅以双修……便可吸食其魂魄精元……重获新生……”
阿妙的残魂……确实一丝也无了……
但一个更加扭曲、更加彻底的报复念头,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,瞬间攫住了贺玄的心。
既然无法让阿妙复生……那就让这个害得她魂飞魄散的女人,亲身体验阿妙所经历的一切。让她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中,替阿妙活一遍,让她生不如死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甘愿……”贺玄的声音陡然变得异常平静,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。
他缓缓抬起一只手,掌心向上,浓郁的黑气翻涌,凝聚成一面仿佛蕴藏着无数漩涡的浮生镜。
“既然你如此甘愿……”贺玄看着潋月,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、残酷的亮光,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弧度,“那就……替她活一遍吧!”
话音未落!
贺玄手掌猛地一翻!
那浮生镜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幽光,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,如同无数只无形的鬼手,瞬间攫住了潋月的灵魂。
“啊——!”
潋月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,意识便如同被投入了狂暴的漩涡,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。
她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,软软地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,如同失去了灵魂的空壳。
而浮生镜,则缓缓悬浮在半空,镜面深处,似乎有无数光影开始飞速流转……
……
潋月恢复了意识,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陌生的巷子里。记忆如同被水洗过,一片空白。她只知道自己叫……叫什么月来着?她茫然四顾,隐约记得家道中落,被父母卖给了人牙子。
她被带进了一座阔气的府邸——师府。管家领着一溜儿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,走到一位穿着华贵锦袍、眉宇间带着少年骄矜之色的贵公子面前。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,眼神锐利,带着审视。
“大公子,您挑一个?”管家谄媚地问。
那少年目光懒懒扫过,潋月的心莫名地提了起来。然而,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便滑了过去,最终落在一个眉眼温顺、低眉顺眼的女孩身上。
“就她吧。”少年随意一指。
潋月的心猛地一沉,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恐慌席卷了她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失落,只觉得错过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。
她被带离师府,像一件无用的货物。人牙子见她在师府没被选中,转手就想将她卖入皇城最下等的勾栏。恐惧驱使着她,在一个雨夜,她撬开了窗棂,拼命逃跑。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,饥寒交迫,她跌跌撞撞,不知跑了多久,一边行乞一边流浪,最终晕倒在博古镇一户卖汤圆的简陋铺子门前。
醒来时,她躺在一张虽然破旧却干净的床铺上。一对慈眉善目的中年夫妇正关切地看着她。他们自称姓贺,是这家汤圆铺的主家。
“可怜的孩子,晕倒在我家门前了。”贺母语气温和,“你叫什么?家在哪儿?”
她茫然摇头,只记得自己似乎叫什么月?贺家夫妇便唤她月娘。
贺家清贫,但充满了温暖。长子贺玄,年岁稍长于她,沉默少言,眼神却清澈明亮,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聪慧,常在油灯下苦读至深夜。幼女贺柔,天真烂漫,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月娘身后“月姐姐”“月姐姐”地叫着。
日子清苦却安稳。贺家父母待她极好,视如己出。贺玄虽然寡言,却会在她挑水时默不作声地接过担子,会在寒夜里悄悄给她留一碗热腾腾的汤圆。贺母私下里与月娘说笑,话里话外透着想让她嫁给贺玄的意思。月娘羞红了脸,心头却莫名地泛起一丝暖意和踏实,仿佛漂泊的船终于找到了港湾。
然而,厄运如同跗骨的阴影,从未远离。贺玄才华横溢,却无钱打点考官,屡试不第。他愈发的沉默,眼中明亮的星光渐渐黯淡。
更大的灾难降临了。镇上最有权势的豪绅看中了贺柔的娇俏,强行掳入府中。贺玄目眦欲裂,上门理论,却被家丁打得遍体鳞伤扔出门外。紧接着,另一户权贵又带人闯进贺家汤圆铺,指着月娘冷笑:“这个倒也有几分姿色,老爷正好缺个端茶倒水的!” 贺父贺母拼命阻拦,换来的是更凶狠的拳脚。
月娘被拖进了那吃人的朱门,她被强按着穿上嫁衣,推进一间冰冷的卧房。绝望和愤怒在她胸腔里燃烧,她宁死也不愿受辱,当那个浑身酒气的权贵狞笑着扑上来时,她抓起桌上的烛台狠狠砸了过去。
“贱人!找死!”权贵额头流血,暴怒如狂。他唤来家丁,将她拖到院中,“给我打!往死里打!”
沉重的板子带着呼啸的风声,狠狠落在她单薄的背上、腿上,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剧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,她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求饶的哀嚎……
直到意识在剧痛中彻底消散……
再醒来,依旧是那条小巷,依旧是家道中落的茫然,依旧是被带入师府,见到那位骄矜清贵的少年公子。
他的目光扫过她,停留了一瞬,但最终还是指向了另一个女孩。“就她。”
失落感再次袭来,她再次被转卖,再次在绝望中逃跑。同样是冰冷的雨夜,她再次精疲力竭地晕倒在贺家汤圆铺门口。
醒来,是贺家夫妇慈祥的面容。
“孩子,你叫什么?”贺母问。
她下意识地张嘴,却全然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。她不记得了。
“可怜的孩子,既然没有名字,那不如就唤你阿妙吧。”
依旧是贺玄沉默的关照,贺柔的依赖,贺母暗示的姻缘。
贺玄依旧科考无门,贺柔和阿妙依旧被豪绅权贵掳走。贺父贺母依旧被打倒在地。
这一次,她被拖走时,清晰地听到贺母悲切的哭喊:“阿妙!我的孩子啊!”
依旧是冰冷的卧房,沉重的板子。
阿妙在板子下痛苦地死去。她的魂魄脱离躯壳,漂浮在半空,如同一个绝望的旁观者。
她看到贺玄赤红着双眼上门理论,嘶吼着要为妹妹和阿妙讨回公道,却被早有准备的家丁一拥而上,打得吐血倒地。
“刁民贺玄,意图行刺!拿下!”一顶莫须有的罪名扣下,冰冷的镣铐锁住了他的手腕。
她跟着贺玄进了那阴暗腐臭的牢房。她看到狱卒将发馊的泔水哐当一声砸在贺玄面前。
“贺大才子!吃吧!这可比你那酸文假醋强多了!”
贺玄低垂着头,脊背挺得笔直,没有去看那肮脏的食物,也没有回应嘲弄。
后来,她听到隔壁牢房一个熟悉的声音颤巍巍地告知贺玄:他娘……昨夜去了……他爹……只剩一口气了……
她跟着贺玄出狱,看着他埋葬母亲,看着他安顿好奄奄一息的父亲,看着他烧掉所有书卷,看着他如同行尸走肉般投身商海,凭着过人的心算和审慎,在最底层挣扎,一点一滴积累,有了自己的铺面。
她看着地痞上门勒索打砸,胥吏勾结提高赋税……看着贺父在寒夜咳尽最后一口气。
她看着贺玄在寒露前夜,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,平静地磨刀……翻越高墙,刀光闪烁……
随着贺玄死去,她的灵魂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,逐渐消散于天地间……
“阿妙,醒啦?快起来,帮阿玄收拾一下摊子,今天赶集,要早点去占个好位置。”
她睁开眼,看到的是贺家简陋却温馨的屋顶,听到的是贺母慈爱的声音。
她叫阿妙。她是贺家的女儿,从小被贺家收养的孤女。
记忆里只有贺家汤圆铺的烟火气,有贺父憨厚的笑容,有贺母温暖的怀抱,有贺柔清脆的笑声,还有……玄哥沉默却可靠的背影。
她喜欢玄哥,喜欢他灯下苦读时专注的侧脸,喜欢他挑起汤圆担子时有力的手臂,喜欢他不经意间递给她烤红薯时指尖的温度。贺母总爱打趣,说等阿玄考取了功名,就给他和阿妙办喜事。阿妙总是红着脸跑开,心里却像浸了蜜糖。
贺玄依旧聪慧,依旧勤奋,却依旧因为家贫无法打点而屡屡落第。阳光在他眼中渐渐熄灭。
噩梦重复上演。贺柔被抢走。贺父贺母被打伤。
这一次,阿妙被拖走时,没有反抗。她只是死死地、哀求地看着贺玄,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。
依旧是冰冷的卧房,当那权贵带着淫邪的笑容扑上来时,阿妙猛地拔下发间一根磨尖了头的木簪,狠狠扎向他的眼睛。
“啊——!”惨叫声响起。
随之而来的,是更加疯狂的报复。
“打死她!给我打死这个贱婢!”
沉重的板子如同雨点般落下。
阿妙蜷缩在地上,剧烈的疼痛撕扯着她的神经。这一次,她没有立刻死去。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骨头碎裂、内脏震动的痛楚,鲜血从口中、鼻孔中涌出,视线被血污模糊。
意识迷离间,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在院外嘶吼。是玄哥,他在撞门,他在发疯般地喊着她的名字。
“阿妙!阿妙——!”
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。
玄哥……玄哥……
她努力地想回应,却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。
黑暗,带着无尽的痛苦和对贺玄最后的牵挂,彻底吞噬了她……
幽冥水府。
一声凄厉的尖叫,猛然刺破殿中的死寂。
潋月像是从溺毙的深潭中挣脱出来,剧烈地喘息着,浑身冷汗涔涔。
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,眼神涣散迷离,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悸和茫然。
痛!
背脊在痛!腿骨在痛!五脏六腑都在翻搅着剧痛!
死亡的冰冷和绝望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灵魂深处!
还有……还有那刻骨铭心的眷恋……
她是谁?
她是潋月……
不……她是月娘……是阿妙……
是贺家的女儿……是……玄哥的……阿妙……
她抱着头,痛苦地蜷缩成一团,身体还在因那真实的痛楚而痉挛。半晌,她才艰难地、一点点抬起头。
视线依旧模糊,泪水横流。但她看到了。
那个一身玄袍、面容阴鸷死寂、周身散发着冰冷怨气的男人,正站在不远处,冷冷地注视着她。
看到这张脸,潋月浑身剧震。
那与贺玄一模一样的脸庞。
那个为她撞门,为她伸冤的玄哥!
那个……害她经历三世死劫的……黑水沉舟!
爱?恨?恐惧?依恋?……无数种极端矛盾的情绪在她胸中疯狂冲撞!
最终,在那片混乱的惊涛骇浪中,一个名字,带着铭刻于灵魂深处的、属于阿妙的无限委屈和眷恋,冲破了她所有的理智和禁锢,脱口而出:
“玄……玄哥……”
声音嘶哑,微弱,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。
贺玄的瞳孔,骤然收缩成了针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