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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心无旁骛(九) ...


  •   豪门的规矩,是长辈精心筹划的权衡,是所有人默认遵从的既定事实,沉沉压在每个人头顶,无声无息,无处不在。

      昨夜冰城哈尔滨落了一场急雨。起初只是细碎雨丝敲打着别墅的落地窗,淅淅沥沥,像心底缠绕了多年、不敢言说的隐忍心事;到了后半夜,雨势骤然滂沱,噼里啪啦砸在屋檐与青石路面,冷风裹着雨雾漫过庭院,那些藏在心底、对刑春山隐晦的惦念与不甘,尽数被这场冷雨冲刷殆尽。

      翌日清晨,雨彻底停歇,天光浮着一层薄凉雾气,空气里浸着北方雨后清冽的湿冷。整栋刑家别墅依旧循规蹈矩,佣人往来有序,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豪门疏离感。荣穗照例早起。

      经历昨日客厅那场无声对峙,又熬过这一夜风雨涤荡,她心中再无半分波澜。昨夜熄灯后便一夜安睡,彻底清空了心底盘桓数年、只能靠眼神暗自维系的牵绊。她给自己划死不可退让的底线:刑春山的人生,是万众瞩目的豪门联姻、家族重担、门当户对的锦绣前程;而她的前路,只有埋头读书、备战期末、拿到奖学金、彻底挣脱原生家庭的裹挟,为自己谋一条安稳的出路。

      洗漱完毕,她仔细叠好被褥,将狭小的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。屋内只有朴素的白墙、书桌与堆叠整齐的习题册,没有一件能牵动她多余情绪的物件。镜中的少女眉眼清宁,褪去了从前藏不住的隐忍怯懦,只剩被风雨洗礼过后,奔赴前路的笃定。心定了,人便稳了。

      下楼来到餐厅,长桌灯火暖亮,菜式精致规整,是刑家日复一日维持的体面。刑春熙早已落座,指尖滑动手机刷着圈内八卦新闻,瞧见荣穗走来,语气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开口:“我哥和沈家大小姐订婚的消息,圈子里都传开了,所有人都说我们两家天作之合。”

      荣穗握着餐具的指尖微顿,面上没有半分波澜,只淡淡应了一声“嗯”。没有艳羡,没有落寞,没有不甘,是彻底置身事外的平静。刑春熙下意识想从她脸上捕捉自卑、局促或是嫉妒的情绪,却一无所获,只觉得无趣,悻悻收回了目光。

      刑春山坐在主位,神色沉静,大半心神早已游离在外。他顺从家族、顺从大局、顺从所有人的期待,签下婚约稳固刑家百年基业,做了旁人眼中最合格的继承人,却唯独弄丢了藏在心底、不敢示人、只属于自己的那一点柔软私心。

      用餐过半,管家缓步走入餐厅,躬身站在荣穗身侧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低声汇报:“荣小姐,您家中多次来电,语气十分急迫。您弟弟的补课费、学费与生活费需要立刻缴清,限定您两日之内打款,否则他们会直接联系学校,或是登门来刑家找人。”

      熟悉的窒息感再度袭来,可荣穗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会一味妥协、掏空自己填补原生家庭无底洞的女孩。她抬眼,神色平静无波,语气淡漠却坚定:“我近期全力备考期末,没有兼职收入,无力承担这笔费用。你转告他们,我暂时拿不出钱。”

      一句话摆清底线,不再退让,不再心软。
      管家微微一怔,显然没料到一向隐忍顺从的荣穗,会这般干脆利落地回绝。
      刑春熙也愣了愣,随口嘟囔:“你家里实在困难,年年都找你要钱。”语气里少了往日的嘲讽,多了一丝浅淡诧异。

      主位上的刑春山抬眸,深深望了荣穗一眼。他清晰看见她眼底彻底的蜕变:从前的她困于血缘、困于旁人的期待,被原生家庭死死捆绑,拖进泥泞;如今婚约斩断了她最后一丝无谓牵挂,她终于下定决心,只为自己而活。

      早餐结束,众人起身离席。刑春山整理西装外套,准备前往公司处理联姻对接事宜。路过荣穗身侧时,他脚步微顿,周遭无人察觉这转瞬即逝的停顿。他声音压到极低,只有两人能够听见,克制得近乎隐忍:“量力而行,不要透支自己。”

      他身有婚约,一言一行都被众人瞩目,不能有半分明目张胆的偏袒,只能用这种最隐晦、不留痕迹的方式提点她。
      荣穗脚步未停,脊背挺得笔直,只淡淡应声:“我知道。”语气疏离、客气,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距离。

      刑春山望着她坦然离去的单薄背影,眼底掠过一层沉沉的落寞,终究转身驱车离开。

      上午天光清亮,暖阳透过教学楼玻璃窗洒满教室。期末将至,整个班级紧绷安静,笔尖摩挲纸张、翻书、低声背诵的声响,织成少年人纯粹奋进的气息。荣穗落座后立刻投入学习,课本、错题本、重难点笔记条理清晰,节奏沉稳。从前她总会分心留意刑家的动向、顾虑旁人的眼光,如今她心无旁骛,所有时间、心力尽数押在学业之上,原生家庭的催款、刑家的琐事、旁人的闲言碎语,全都被她隔绝在外。

      课间,刑春熙凑到她桌边,依旧是理所当然的姿态:“这周末你帮我把期末重难点整理一遍,再划几套刷题卷,我懒得自己总结。”
      换做从前,荣穗或是隐忍应下,或是委婉推脱;此刻她头都未抬,笔尖落在错题本上,语气平静笃定:“我没有时间。”
      “你?”刑春熙蹙起眉,面露不解。
      “期末冲刺对我至关重要,我要稳拿学年第一,争取全额奖学金,我的时间都要用在备考上。”荣穗抬眼,目光坦荡,不卑不亢,再度划清界限。
      她不再依附任何人,不再迁就任何人,彻底摒弃了逆来顺受的性子,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目标与绝不妥协的底线。
      刑春熙满心郁闷却无从发作,只能悻悻撇嘴,转身去找其他同学借复习资料。

      周遭同学静静看着这一幕,暗自诧异。从前永远温顺退让、事事迁就刑春熙的荣穗,此刻锋芒尽敛,可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。无人知晓她蜕变的根源,正是那场逼她斩断所有牵绊、涅槃重生的商业婚约。

      整日课程结束,暮色垂落。哈尔滨的傍晚天色沉得早,整片天地笼上一层浅灰蓝。晚风裹挟着雨后残留的凉意,吹得路人发丝微乱。荣穗随着人群走出校门,没有司机等候,也不再刻意维系和刑家的牵扯。她沿着人行道缓步前行,心中对未来规划得无比清晰:期末统考、稳住排名、拿下奖学金、规划后续升学,彻底摆脱原生家庭无休止的掌控,挣脱寄人篱下的卑微处境。

      至于刑春山,至于那场轰动全城的豪门联姻,至于过往数年所有克制隐忍的眼神拉扯,尽数封进尘埃里,从此不再提起,不再惦念。从此风月无关,余生各安。

      行至街角,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靠在树荫之下。车窗半降,露出刑春山沉郁落寞的眉眼。他忙完整日繁杂公务,特意绕路而来,只为远远看她一眼。看着她在挣脱泥泞、向阳生长的同时,自己却被婚约枷锁牢牢困住。他静静望着她背着单薄书包,行走在人群边缘,身姿沉静,看似无依无靠,脚步却从未动摇。车子久久没有启动,他坐在驾驶座上,始终没有推开车门。半降的车窗隔开沉沉暮色,他一瞬不瞬凝望着那道身影,眼底压着翻涌的不甘,直到那道身影彻底走远,才随着暮色一点点消散在雨后天光里。

      家中的电话又一次不急不缓打来,她慢慢接起,语气平淡。这些日子家人偶尔来电,随口索要钱财,次数不多,她也尽量挤出兼职收入应对,只是再也不会倾尽所有、委屈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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