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0、寒压缠身(十)
第十章 ...
-
第十章重压缠身
九月的哈尔滨,清晨凉意浸骨。天刚蒙蒙亮,荣穗便起身洗漱,刚坐到书桌前翻开习题册,楼下别墅的座机便急促地响了起来。
管家上楼通报,是她家里打来的电话。
荣穗没有私人手机,父母想要联系她,只能拨通刑家别墅的座机。入了九月,家人索要钱财的贪念愈发变本加厉,从前只是晚间来电,如今连清晨她静心备考的时间都不肯放过,一遍遍的催促裹挟着沉重的道德枷锁,无孔不入。
管家代为转述着电话里的内容,父母语气急躁蛮横,张口便是弟弟的补课费、生活费,指责她寄住在大户人家享福,全然不顾家里难处,勒令她尽快把钱打回去。荣穗安静听完,神色没有波澜,只让管家回话,自己正全力备战期末,课余时间全部用来备考,没有多余收入,实在无力承担。
一整天在学校,她将所有心神沉埋进知识点与习题里,校园成了她暂时隔绝纷扰的避风港。傍晚放学路过校园地下超市,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小饰品,让她脚步稍稍停顿。
她头上此刻别着的草莓发卡,不过是前两天刚买下的小物件,此刻货架上又摆着一枚同款——塑料质地,通透的材质衬着粉白的果身,鲜亮可爱,标价三十元。长久以来被原生家庭无休止索取、早已习惯精打细算的她迟疑片刻,终究还是抬手买下了。这份微不足道的小物件,是紧绷备考日常里,她给自己仅有的一点温柔慰藉。
暮色沉沉落下,晚风卷着初秋的寒凉掠过庭院,荣穗踏着夜色回到刑家别墅。整栋宅邸灯火层层亮起,暖黄的光晕铺满花园,别墅被佣人打理得一尘不染,精致考究,可寄人篱下的她,终究是这座庞大宅院里最边缘的过客。
刚换好家居鞋,还未走上二楼,管家便快步迎了上来。不同于往日平和的传话,这一次管家神色凝重,语气格外郑重:“荣小姐,您父母又打来了电话,态度十分强硬。”
荣穗抬眸,眼底平静无波,没有半分意外。清晨的回绝早已点燃对方的怒火,原生家庭的贪婪从来不会轻易罢休。他们拿捏着她寄人篱下、怕惹人闲话、怕败坏名声的软肋,步步紧逼,想要榨干她仅剩的价值。
“他们说了什么。”她语气清浅,听不出喜怒。
“对方说,若是今晚之前收不到钱款,明日一早便亲自来刑家登门找人,还要去学校找老师理论,指责你不孝不敬、不顾家人死活。”管家一字一句转述原话,“他们扬言,就算你住在大户人家,也不能抛下亲生父母,不管弟弟的学业。”
冰冷的话语像哈尔滨初秋的寒风,直直灌入她的耳膜,是毫不掩饰的胁迫。他们拿她的校园口碑、在刑家立足的根基做筹码,逼她低头妥协,逼她再度掏空自己。
过往数年,每一次她想要喘息、想要为自己活一次,原生家庭都会用极致的道德绑架,把她狠狠拽回泥泞。荣穗指尖微微攥紧书包肩带,指节泛白,眼底没有滔天怒火,只有日积月累、近乎麻木的疲惫。
她并非无情。从小到大,她省吃俭用、拼命兼职,把每一分血汗钱尽数拿回家,早已尽到为人子女、身为姐姐的本分。可人心贪念无底,她退一步,对方便会进十步;她的懂事隐忍,从来换不来体谅,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压榨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荣穗垂眸,声音平静无波,“我不会打款。”
管家微微蹙眉规劝:“荣小姐,他们若真的登门闹事,对你的名声、对你在刑家的处境,都极为不利。”
这便是周遭人默认的逻辑——永远让她妥协退让,永远让她为家里的所求牺牲自己,去保全旁人的体面,平息所有麻烦。无人问她难不难、累不累,无人在意她凭什么要独自背负一大家子人的贪婪。
荣穗抬眼,眼底是历经风霜后的清醒与坚定:“我处在备考关键期,没有额外收入,无力承担。我没有义务,为他们的贪得无厌买单。”
话音落下,她不再多言,提着书包转身走上二楼长廊。长廊的壁灯盏盏亮起,像是无边黑暗里细碎的微光。心底泛起酸涩,她想哭,也想有个真正可以依靠的家。可那个血缘上的家,没有一丝属于她的温度,这不是矫情,是长久积压的委屈。
她时常在梦里回到故乡的小山村,回到老旧的土坯房,家门口会有等着她的爸爸妈妈。爸爸会温柔开口:“坐了一天的车,累不累啊?”她总会笑着摇头:“不累,有你们在,我一点都不累。”可梦醒时分,只剩冰冷的现实。
恍惚间,她仿佛又听见幼时熟悉的争执声,父母的斥责、旁人的议论,像梦魇一样在脑海里翻涌。她用力闭了闭眼,推开自己房间的门。屋内安静冷清,没有奢华陈设,只有堆满书桌的课本与习题。这间小小的屋子,是偌大刑家里,唯一只属于她、无人打扰的净土。
她放下书包坐在桌前,没有慌乱,没有焦虑,径直翻开习题册。外界的逼迫、家人的纠缠、即将到来的风波,她全部暂时搁置。眼下头等大事只有一件:期末统考,稳住学年第一,拿下全额奖学金。
这笔奖学金,是她挣脱原生家庭掌控的第一份底气,是握在自己手里、旁人无法夺走的资本,是她为自己铺就的第一条出路。
窗外夜色渐深,寒风拍打窗棂,细碎的声响像无休止的催促与纠缠。她伏在案头,笔尖在纸页上沙沙游走,字迹认真,做题步骤扎实沉稳。
不知过了多久,走廊传来沉稳缓慢的脚步声——是刑春山回来了。他应酬至深夜,刚结束一场商业晚宴,一身疲惫,周身裹挟着室外的寒气,气场冷冽,褪去了平日在外的矜贵体面。
他穿过长廊,目光习惯性扫过那间紧闭的小屋,脚步下意识停顿。家里传来的施压、原生家庭步步紧逼的所有胁迫,他全都知晓。他站在门外,隔着一扇门板,仿佛能看清屋内那个隐忍坚韧的身影。旁人都在逼她退让低头,唯有他清楚,她已经退让了整整数年,在泥泞里挣扎了整个少年时光,早已退无可退。
一纸婚约牢牢捆住她,一言一行都要恪守豪门规矩。他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匿名相助,暗中为她抹平麻烦。她身份特殊,一举一动万众瞩目,稍有偏差便会掀起满城流言,他的庇护,反而会将她推入更深的漩涡。
他只能无声伫立在门外,静静听着屋内笔尖不停的落笔声。他知晓,哪怕被巨大压力裹挟,她依旧不肯认输、不肯放弃自己的前路。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拉扯,他想护她周全,可碍于婚约与家族立场,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对抗重重压力,在寒夜里咬牙硬撑。
良久,他压下翻涌的情绪,没有叩门打扰,无声转身离去。克制,是他如今唯一能给予她的温柔。
深夜十点,整栋别墅沉入沉寂,所有房间的灯火逐一熄灭,唯有荣穗小屋的灯光依旧孤亮通明。桌上摊着密密麻麻的笔记、错题整理、考点归纳,她揉了揉酸涩发胀的双眼,指尖轻轻按揉眉心,连日熬夜备考的疲惫席卷全身,四肢泛着淡淡的酸软。
可她不敢停歇,她没有退路。旁人身后有家庭、父母、退路与港湾,她身后只有源源不断、步步紧逼的索取与重压。
桌角空荡荡的,没有私人通讯设备,所有来自家人的骚扰,全靠别墅座机传递。清晨的催促、夜晚的逼迫,两番轮番施压,早已成了她近期的日常。
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,节奏轻缓有礼,是佣人。
荣穗起身走到门边打开门。
佣人端着一碗温热的银耳夜宵走进来,低声禀报:“荣小姐,先生特意吩咐厨房给您做的夜宵,夜里寒凉,熬点热乎的暖暖身子。”
荣穗微微一怔。
先生,指的便是刑春山。她瞬间了然,原生家庭上门闹事的消息,终究传到了刑家长辈耳中。刑家素来看重体面规矩、家族安稳,这一碗深夜送来的温热夜宵,从来不是体恤关怀,而是敲打与示意。
它明明白白告诉她:刑家待她不薄,她不能在外惹出事端,不能让人上门抹黑刑家声誉。这份暖意裹着现实的人情凉薄,藏着居高临下的规劝,半分善意都无。
她没有动那碗夜宵,只是静静望着碗中蒸腾的热气缓缓消散。她心里清楚,明日风波依旧会再起。她的家人向来得寸进尺,绝不会放过任何拿捏她的机会,明天的学校、刑家,注定不得安宁。
一个女孩的清醒,从来都是最踏实的定心丸,远比奢侈品、甜言蜜语来得可靠。原生家庭塑造一个人的底色,她生在最底层的山野之间,从未怨过父母将她带来世间,也不曾埋怨出身的贫瘠破败。她反倒庆幸自己生就野草般的性子,哪怕历经风摧雨打,依旧坚韧不倒。
旁人眼里的苦难,于她而言是淬炼。她从不畏惧吃苦,反倒笃信,靠汗水吃苦换来的一切,才最踏实珍贵。靠自己一双手立足谋生从来不算丢人,反而值得骄傲。只要自己不倒下,就永远不算输,永远还有重头拼搏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