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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月色归尘(七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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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巴稳稳停靠在学校集合点,车门打开,学生们陆续起身下车解散。邢家的商务车停在学校划定的外来车辆等候区域,司机早已奉令在此等候。邢春山忙于生意并未亲自到场,前去处理工作。荣穗同邢春熙走下大巴,登上等候的商务车,车子调转方向,朝着邢家别墅驶去。
哈尔滨郊外的天边,连片火烧云缓缓消弭,融进沉暗的蓝调天幕,暮色层层落下来。白日实践的喧嚣已经散尽,林间拂过的凉风、展馆里短暂的安静、人与人之间克制相处的分寸,还有心底那股难言的酸涩,一并沉入渐浓的夜色,无声漫过心头。
商务车一路行驶,终于驶入别墅院落,缓缓停稳。司机下车拉开车门,二人依次下车,踏入别墅屋内。偌大的房子安安静静,邢春山处理生意事务,尚且还没有回来。
邢家别墅灯火寥落,客厅大厅只余下一盏暖灯静静亮着。佣人们做完晚间清扫,都已退下休息,整栋别墅只剩下窗外晚风穿过庭院枝叶的沙沙声响。
邢春熙满身疲惫,随手将背包搁在玄关柜上,打了个哈欠,拖沓着脚步径直回了二楼卧房,很快便没了动静。
荣穗回到自己的客房,简单洗完澡,换上一身素白干净的睡衣。房间没有开主灯,只点亮桌面那盏小小的吊灯。她把书本摊在专属的小书桌上,准备静下心看书温习。房间的窗户是上掀式一体窗,并非左右对开,窗扇由下向上掀起,夜里微凉的风顺着缝隙,一点点渗进屋内。
有些心事尽数隐藏在狭小的空间里,又似被封存在沙漏之中。有些事看破不说破,知晓便足够,妄想,本就是身处泥潭之人不该有的奢侈品。
她起身,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笔。夜色如一层薄薄轻纱,轻轻覆落下来。整栋屋子渐渐陷入安眠,唯独她这间大小适中的房间,孤灯长明。窗外夜色隔着朦胧薄纱,光影漫上窗棂,静静淌过书桌,抚过纸面,抚过一行行字迹,落在垂首静坐的她身上。所有喧嚣都被收纳进无数个夜晚,最终归于沉寂,落作尘土。
自困在邢家这座华丽牢笼的那日起,千里之外那些所谓亲人,人人都打着为她好的旗号,不肯松开手中操控她的遥控器。指尖只需轻轻按下按键,便可以肆意摆布她的人生。她的人生如同一台彩色电视机,可以开启,可以关闭,可以放大画面,可以调小音量,可以回放,也可以直接抹除。
此刻她只觉得自身无比渺小,像一台丧失灵魂的机器,没有自由,没有自我。她只能不断耗竭自己,去填补原生家庭那贪婪、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她依旧被困在这如同童话写就的精美城堡之内,被剥夺自由,背负着甩脱不掉的原生枷锁。世人总说童话万般美好,可童话大多是骗人的。那些看上去光鲜圆满的故事,剥开表层,底下藏着的真相分外残忍。
她在心底无声叹息,满腹苦楚无处诉说。倘若她只是制造者精心打造出来的商品,那她倒情愿做一具空洞的躯壳,安安静静被摆在玻璃展柜之中供人观赏,至少那样,她还能拥有一丝被敬畏的价值。
不能仅仅因为血缘是亲人,就要纵容原谅他们,这不代表她必须无休止地牺牲自我。很多家庭的父母习惯道德绑架孩子,把自己人生全部的不幸加注在孩子身上,动辄说出“如果不是生你,我本该有美好生活”。可现实便是如此,人降生在什么家庭,便有怎样的起点,就算拼尽所有,也未必能够抵达金字塔的上层。
可她的脚步从未停下,哪怕前路有洪水猛兽,遍地长满荆棘。荆棘划破皮肤,带来尖锐的剧痛。一遍一遍经历这些磨难,疼痛在提醒她,她还活着,尚且拥有感知。她要奋斗,要努力打破自身与原生家庭带来的桎梏。若是连感知都不复存在,那她就只剩下一具空壳,而这,正是那些操控她的亲人想要看到的模样。
上帝让母亲孕育了她,她是活生生的人。她孤身站在这片遍布禁忌的土地,望向前方。她是她自己,不是谁的女儿,不是谁的姐妹,更不是谁的妻子、母亲、儿媳。剥离所有附加的身份,她只忠于她自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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