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、行途相伴(六) 入冬的 ...
-
清晨哈尔滨大雾漫城。
荣穗站在镜子前换好衣服，对着镜面慢慢梳头。她拿起那枚缀着珍珠与粉色草莓装饰的发卡，是仿玻璃质感的塑料法式发卡，对着镜子端详片刻，小声喃喃：“应该再买一个发卡呀。”
梳完头发，她把床头柜上的书本纸笔收拢好，准备装进书包。刚收拾妥当，客房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。
她走上前拉开房门，管家伯伯站在门外，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校服。
“荣小姐，你的校服。”
荣穗伸手接过，轻声道谢：“谢谢管家伯伯。”
指尖触到崭新衣料的瞬间，她才恍然记起，上次从学校回到邢家的时候，自己只是随口跟管家提过一句希望换一套新校服，没料到对方竟然一直记在心上。
荣穗目送管家伯伯离去，关上房门，脱下身上旧的校服，换上这套崭新的。又按照邢春熙的吩咐，把随身行囊整理妥当，防晒用品、湿巾、零食、折叠伞一一分类摆放，动作熟练稳妥。
寄人篱下的日子过得久了，伺候人的习惯早已刻进她日常的一举一动里。
荣穗背上书包，手里又拎起一只小皮包，缓步走出客房，顺着楼梯下楼来到客厅。
邢春熙正慢悠悠从楼上走下来，身上已经穿戴整齐，发饰打理得精致利落，眉眼间满是雀跃兴致。
她向来偏爱这类集体外出活动，不用困在别墅和学校里面，还能跟一众好友结伴玩乐，完全没有把这次出行当成校方安排的实践学习。
她瞥了一眼荣穗手上大大小小的行李，随口叮嘱：“东西全都拿妥当，路上别丢三落四，到地方跟紧我，不许乱跑。”
荣穗双手稳稳挎好行李，站姿端正，低声应答：“嗯，我记住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佣人们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，将餐点摆上长桌，轻声唤两人用餐。
邢春熙自顾拉开椅子坐下，拿起面包咬了一口，喝着杯中的牛奶。
荣穗先把身边的行囊归置整齐，才走到一旁坐下，小口安静进食，下意识留意邢春熙的动向，随时准备递上餐具或是饮品。
用餐结束，两人走到玄关，恰好看见邢春山从黑色宝马735Li车上走下来。
今日他换下平日里正式的西装，一身简约休闲装束，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压迫感，多了几分松弛，可周身沉淀的气场依旧叫人不敢随意靠近。
他降下车窗，目光先落在笑闹模样的妹妹身上，稍作停顿，视线慢慢挪到荣穗身上，只短暂一晃，便开口：“上车吧，我送你们去集合地点。”
邢春熙欢呼一声：“太好了哥哥！”抬脚就往车子走去。荣穗跟在她身后。
邢春熙径直霸占了副驾驶的位置。荣穗见此，便绕到车尾，打开后备箱，将手里大包小包的行囊安放进去，再侧身走到后排，拉开车门坐进后座。
她身体微微向内收了收，刻意拉开距离，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。
车厢之内，邢春熙低头刷着手机，时不时跟同学发消息打趣，嘴里哼着轻快的小调，满心都是出游的喜悦，完全顾不上后座的荣穗。
邢春山目视前方专心开车，后视镜的边角，刚好可以映出荣穗安静的侧脸。
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，眼神清淡，看不出太多情绪，周遭的热闹仿佛全都与她无关。
她心里清楚，这场看似轻松的集体外出，于自己而言依旧处处都是束缚。原生家庭的重担，是她这一辈子解不开的枷锁。
邢春熙本性是个善良的姑娘，可邢家的屋舍、旁人投来的异样眼光，还有两人之间那层难以言说的微妙氛围，始终缠绕着她。
车厢气氛平和，却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拘谨。车子穿行在晨雾之中，城郊楼宇浸在一片银白薄雾里，空气浮动着草木与泥土清冽的气息。
车子渐渐靠近学校集合点，路边停满各式各样的车辆，身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，嬉笑打闹声此起彼伏，热闹非凡。
宝马稳稳停住，邢春熙率先推开车门下车，回头随意挥挥手，示意荣穗跟上。
荣穗拎好随身物件快步跟上，走路始终落在邢春熙身后半步，不主动搭话，也不刻意挤进她的朋友圈。
邢春山也跟着下车，站在原地望着两道身影汇入人流。
不少认识他的家长与老师纷纷上前同他寒暄应酬。他礼貌应答，目光却总若有若无追着那道单薄的身影。
看见荣穗安安稳稳站在人群边缘，安分守己，没有闹出任何状况，他心底才悄悄放下心来。
等到校方清点完人数，邢春山隔着人群扬声叮嘱荣穗注意安全，而后转身回到宝马735Li车内，驱车离开。
看见邢春山的车子驶远，等候多时的大巴才陆续发动，全校学生登车，向着仁化清实践基地出发。
大巴车厢喧闹嘈杂，歌声、玩笑声交织在一起，满是少年少女蓬勃的活力。邢春熙和几个相熟好友聊得热火朝天，互相分递零食，气氛融洽，也会拿一些吃食递给荣穗。
荣穗没有接那些零食，她靠在靠窗的单人座位，行囊搁在脚边，备好耳机、纸与笔，安安静静翻看课堂笔记。
周遭时不时投来几道好奇的目光，有人低声议论她总是独来独往，也有人知晓她寄住在邢家的处境，眼神里带着玩味与轻视。
荣穗的目光始终落在纸页之上。
她早已经习惯旁人的指指点点。与其耗费心思去迎合不属于自己的圈子，不如抓住这些零碎空闲充实自己。
人总要保持清醒，与其把时间耗在玩乐应酬上，不如多学点东西，读书、打工、学手艺、练厨艺、练字写作，无论哪一样学到手里，都可以成为自己安身立命的底气。书本，就是她身处混沌生活之中，唯一可以牢牢攥住的依靠。
两个多小时车程过后，大巴缓缓停靠在仁化清生态实践园区大门口。
园区之内林木繁茂，步道蜿蜒曲折，大片农作物种植区、植物观赏区和科普展馆坐落在此，正是校方安排的实践场地。
各班班主任整队集合，反复强调安全事项，之后便按照分组，带着学生分头开展实践活动。
按照分组，荣穗和邢春熙分到了同一组。邢春熙一心只想游玩，对观察作物、记录生物状态、撰写实践报告这类任务半点兴趣都没有，直接把分到手里的记录表和笔塞给荣穗。
“这些麻烦事就交给你了，我去前面逛逛，有事再喊我。我相信你会帮我的，毕竟我们是好朋友嘛。”
说完，她就拉着同伴沿着林间步道走远，转眼便消失在树丛之间。
偌大园区，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，只有荣穗独自站在原地，看着手上空白的记录表，轻轻叹了一口气。她早料到会是这般情形，没有半句怨言。
收好纸笔，沿着作物区慢慢往前走，认真观察各类植物，把所见细节一笔一划记录在本子上。
秋日阳光穿过树枝缝隙，投下斑驳光影，微风拂过树梢。她走走停停，时而俯身观察植物根茎，时而提笔埋头记录，神情专注。一路走到园区深处的科普展馆。
馆内游人不多，环境安安静静，墙面上挂满农业知识图解，展示柜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作物标本。
荣穗走进展馆，一边阅读展板介绍，一边补充实践笔记，完全沉浸其中，暂时抛开平日里所有的烦恼。
不知道在馆内待了多久，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荣穗下意识回过头，赫然看见本该早已离开的邢春山。他并没有走，放心不下，又折返了回来。
四目相对，两个人同时一怔。
展馆之内一片寂静，隔绝外面全部喧闹，封闭的空间，让平日里两人刻意维持的距离悄然松动。看见邢春山的那一刻，荣穗眼眶骤然泛红，心口猛地一紧，指尖下意识攥紧记录本，微微垂眸，不太敢与他直视。
邢春山率先开口，语气平淡，听不出过多情绪：“你一个人在这里？”
“春熙和同学去别处游玩了，我留下来完成实践记录。”荣穗下意识把手里的笔和本子微微往身后缩了缩，依旧是拘束的模样。
邢春山缓步向她走近，目光扫过她写满字迹的记录本，又望向馆外那些嬉笑奔跑的学生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。邢春熙从来不会把这些琐碎任务放在心上。
“放心，我哪儿也不会去。”荣穗低声说道。
“我不是在警告你。”邢春山的语气沉缓，“只是外面并不安稳。总有一些歹人会诱骗拐卖少女孩童，若是遇到危险，记得用手指攻击对方的眼睛。我放心不下你和春熙，已经跟老师打过招呼，会在展馆附近等候，晚些时候大家在这里统一集合。”
“多谢提醒，我知道了。”荣穗轻声道谢，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。
他的关心永远恰到好处，不热烈，也不淡漠枯竭，点到即止。既能帮她化解可能遇上的困境，又不会让两个人陷入尴尬难堪的境地。
邢春山没有再多逗留，深深看了她一眼，转身走出展馆。馆外树影沉沉，薄雾淡淡笼罩周遭。他依旧选择远远观望，不会上前相伴，也不刻意同行，默默守护着这份隔着隔阂滋生出来的朦胧情愫。
荣穗站在原地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，心绪翻涌起伏，片刻之后才慢慢平复下来。
她重新拿起笔，继续完善手上的实践记录。这世间总有人自己也背负着苦楚，却愿意在暗处给予她庇护。对深陷困顿的荣穗而言，这已是难得的温柔，她不敢生出过多奢望。
日头渐渐西移，午后日光变得温煦柔和。展区里的学生陆续朝着展馆聚拢，集合的哨声响起。
邢春熙玩得满头大汗，一路笑闹着跑回来，看见荣穗安静站在原地，本子已经记录得满满当当，便扬了扬下巴，伸手接过记录本草草扫了两眼，随手塞进自己书包。
“还是你靠谱。”一句随口夸奖落下，示意荣穗归队集合。
所有人收拾妥当，校方安排大家到园区露天场地休整吃午饭。学生三三两两围成圈子，互相分享食物，欢声笑语此起彼伏。
邢春熙被一众朋友围在中间，手边摆满精致零食，周遭热闹非凡。
荣穗独自坐在人群外围，拿出自己朴素的便当，安静小口进食。她吃得很慢，目光望向邢春山方才离去的方向，思绪飘向远处。
这场城郊出行，看上去只是一场普通校外实践，可暗处无声的守护、小心翼翼的观望、界限分明的相处模式，时时刻刻提醒着她，自己正走在一条逼仄狭窄的路上，处处都有看不见的边界，每一步都要万分谨慎。
午休结束，当日实践活动正式收尾。全体学生重新登上大巴车，踏上返程。车厢依旧喧闹，疯玩一整天的少年少女依旧精力充沛，不见半分疲惫。
荣穗靠在车窗边，随着车身轻轻晃动，微微阖眼，神色归于平静。
大巴驶回城市，天色渐晚，夕阳悬在楼宇之间，漫天云霞烧成滚烫的橘红，染红半边天际。大巴最终停靠回学校集合点。
邢家的宝马735Li早已等候在此，邢春山就站在车旁。
荣穗与邢春熙下了大巴，走到他身侧，一同坐上车，驱车返回别墅。
作者有话说
第6章 行途相伴(六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