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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探视(四十三)
春去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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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去秋来,转瞬半年光阴。
荣穗在医院度过了漫长又煎熬的恢复期。
体表的伤疤慢慢结痂、淡化,却永远烙印在皮肉之上。那些铁链勒出的凹痕、鞭打过的纹路、常年寒疾落下的病根,不会随时间消失。
药物能稳住她频繁惊醒的梦魇,能压制住骤然袭来的心慌幻听。
可那三年深山寒夜的荒芜、无助、等死般的绝望,早已沉进骨血里,成了一辈子消不掉的阴影。
同一时间,案件司法流程彻底落定。
少阳坳所有参与围堵、拘禁、施暴的村民全部依法处置。
拐卖链条全线捣破。
而亲手卖掉她的父母、亲手搭桥牵线的亲弟,证据确凿,罪名成立,正式收监入狱。
所有人都以为,荣穗会彻底放下、彻底遗忘。
没人知道,她在身体勉强能够自理、精神稍稍稳定之后,独自申请了一次探监。
她不带任何人,只身去往城郊监狱。
厚重的铁门隔绝了人间烟火,探视室冰冷肃穆。
钢化玻璃两面,是割裂的人生。
半年牢狱磨去了一家三口往日的市井模样。衣衫灰败,面色枯槁,眉眼间只剩惶恐与算计。
看见荣穗的那一刻,母亲瞬间红了眼,抓起听筒,第一句话依旧是求饶。
“穗穗,妈知道错了,你原谅我们一次。家里太难了,你弟弟要成家,我们也是被逼无奈……你跟法官求求情,让我们少坐几年牢好不好?”
父亲连连附和,语气苍老又自私。
“骨肉至亲,哪有记一辈子仇的?你现在好好的,何必看着一家人彻底毁了?”
弟弟低着头,不敢看她,只低声嘟囔。
“姐,过去都过去了,你别揪着不放。”
从头到尾。
他们没有一句问她疼不疼、苦不苦。
没有一句愧疚,没有一丝心疼。
他们后悔的从不是卖掉女儿。
他们后悔的,是事情败露、自己坐牢。
荣穗静静握着听筒,指尖微凉。
她的脸色很淡,没有愤怒,没有哭腔,甚至没有半点波澜。
历经三载地狱,她早已没有力气再歇斯底里。
她轻声开口,字字清晰,平静得近乎残忍。
“我今天来,不是原谅,也不是求情。”
“我只是来和你们,彻底断了这最后一点血缘情分。”
“你们当年收下那笔钱的时候,就清楚我会被卖进深山,会一辈子不见天日。你们用我的青春、我的自由、我的命,换你们一家人安稳日子。”
“我熬过无数个冻得发抖、饿得发昏、以为自己活不到天亮的夜晚。我差点死在山里,你们在家花着卖我的钱,给弟弟攒彩礼、盖新房。”
“你们没有逼不得已。你们只是自私。”
“法律会判你们坐牢,那是你们该受的罚。我不会求情,不会心软,更不会再认你们这一家人。”
“从今往后。”
“我荣穗,与你们,生不再往来,死不再相干。”
话音落定。
不等对面三人崩溃哭喊、疯狂拍打着玻璃辩解,荣穗轻轻放下听筒。
她转身,一步没有回头。
身后所有的哀嚎、忏悔、不甘,尽数被厚重铁门隔绝。
走出监狱的那一刻,阳光落在她脸上。
不暖。
只空。
心里最后一丝名为“家”的执念,彻底枯死、烂尽。
她终于彻底无牵,也彻底无依。
处理完原生家庭最后的牵绊,荣穗心里只剩一件事。
告别。
告别这座困住她半生阴影的城,也告别两个始终为她愧疚、为她停留的人。
她主动约了刑春山、林屿,在医院安静的观景长廊相见。
秋风疏冷,落叶轻轻飘落,无声无息。
刑春山先来。
他依旧是那副体面沉稳的模样,只是眼底常年覆着疲惫与愧疚。
身侧有孕妻,有家业,有世俗圆满。
他拥有正常人温暖安稳的一生,偏偏这辈子最大的亏欠,落在荣穗身上,永生无法偿还。
荣穗看着他,语气平静温和,没有怨怼,只有彻底的释然。
“刑春山,我知道你一直活在愧疚里。”
“但你不必了。”
“你有你的人生,有你的妻子和孩子。你的责任、你的归宿,从来都不是我。”
“过去所有遗憾,所有对错,到此为止。”
“你不必赎罪,不必耿耿于怀。往后好好顾家,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只是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,不要再打扰我的余生。”
刑春山喉间发紧,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压得他喘不上气。
他想弥补,想道歉,想做些什么。
可他清清楚楚知道——
他什么都补不回来。
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低沉的祝福:
“余生平安,万事顺遂。”
他的圆满,从此与她彻底无关。
片刻后,林屿赶来。
自警察将她从深山救出之后,这半年,是林屿陪她走过最黑暗的康复岁月。
陪她复查,陪她看心理医生,陪她熬过无数梦魇惊醒的深夜。
他从未逾矩,从未强求,只是安静、温柔、寸步不离地守着。
他没有亏欠她什么。
他是这荒芜人间里,唯一真心待她的人。
正因如此,荣穗的告别,才格外温柔,也格外残忍。
她抬眼看向他,眼底清宁无波。
“林屿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谢你在我从地狱回来之后,耐心陪着我,善待我。”
“可我这辈子,伤痕太重,心太残破。”
“我没有余力承接任何人的情意,也没有勇气再留在有牵绊的地方。”
“我要走了。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,安安静静过完余生。”
“你很好,真的很好。”
“但你不必再为我停留,不必再等我,不必再寻找我。”
“去过你本该安稳、明亮、圆满的人生。”
林屿静静看着她单薄平静的眉眼。
他心底翻涌着万千不舍,却一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口。
他太清楚。
她不是一时任性想走。
她是真的,只想独自逃生,只想彻底清净。
所有深情,所有守候,于她而言,都是负担。
良久,他低声应道:
“好。”
“我不打扰你。”
“但你记住。若有一日风雨难捱,我永远是你的退路。”
荣穗轻轻摇头。
浅淡一句,终结所有纠葛。
“我不会再回头。”
秋风掠过长廊,卷起满地碎叶。
三人静静伫立,两两相望,再无一言。
一段炼狱过往。
一场彻底断亲。
两场温柔诀别。
刑春山困在终生悔恨里,守着他世俗圆满的牢笼。
林屿停在原地,把满腔温柔与偏爱,尽数藏于余生。
唯有荣穗。
斩断亲情,告别旧人,推开所有愧疚与偏爱。
她一身轻,也一身孤。
从此山水不相逢,旧事不回头,故人不相念。
她终于,可以只为自己,好好活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