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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飞鸟远去(四十四) 章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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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秋冷风横掠哈尔滨站进站口。
荣穗坐的网约车在南边路边落客点缓缓靠边停下,车轮一顿,车门推开,她跨步踩上冰凉的柏油地面。车子没有半分多余停留,放下乘客便迅速汇入往来车流,转眼便驶远消失。荣穗弯腰掀开后备箱盖板,正要伸手把行李箱往外拽。
就在这时,两台轿车相继拐进落客区。刑春山那台黑色宝马735Li紧随林屿的奥迪A6,一前一后寻到空位缓缓靠边,秋日灰蒙蒙的天光之下,两道车灯沉敛发亮,他们二人,是专程赶来送她。
车门接连打开,刑春山与林屿先后踏下车来。刑春山手里拎着那只封存多年的旧聘礼礼盒,走到地面,轻轻搁在自己脚边。
荣穗的手还搭在行李箱拉杆上,抬眼望向面前两个人。站前广场人声鼎沸,接送旅客的车辆川流不息,汽车喇叭声、行人的交谈声,全都裹在呼啸秋风里,喧嚣扑面而来。
林屿攥紧怀里那只牛皮信封,往前踏出两步,将信封递到荣穗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:“拿着。”
荣穗垂着眼帘,伸手轻轻将信封推了回去,刻意避开指尖相触,半分也不肯收下。秋风翻卷扬起她的衣摆,身旁不断有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步履匆匆,朝着进站大门走去。
“多保重。”林屿的话音被冷风削得单薄,几乎要散在风里。
荣穗只微微颔首,不再多说半个字。
几步开外就是进站的玻璃大门,那便是一道界限。他们只能止步于站外,安检以内,再也无法跟随。那被网友戏称霍格沃茨东北分站的黑色铁拱站台,他们没有办法踏足。
荣穗不再回头,握紧行李箱拉杆,帆布包斜挎在肩头,转身融进络绎不绝的人流,独自踏进进站口。
过安检,穿过一重又一重拱形廊柱,开阔高大的候车大厅豁然铺展在眼前。挑空的穹顶之下,行李箱滚轮碾过大理石地面,连绵不绝的轱辘声响此起彼伏。站内广播循环往复播报车次与检票通知,满厅皆是奔赴与别离的人间烟火。
她一路走到检票闸机,刷下身份证,核验通过,闸机的绿灯应声亮起,荣穗跨步通过。
穿过悠长的地下通道,终于踏上哈尔滨站的站台。漆黑巨型铁拱框架层层叠叠向着铁轨远方延展,钢架交错纵横,天光从缝隙之间洒落,割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光束。
寻到自己的车厢,她费力将沉重的行李箱推上头顶行李架,帆布包搁在脚边,落座靠窗的位置。
车门缓缓闭合,列车传出低沉浑厚的轰鸣,车轮缓缓转动,驶离站台。
那片魔幻的黑色铁拱穹顶不断向后退去。隔着重重建筑,她再也望不见进站广场落客区那两道伫立的人影,两台黑色轿车静静停在原地,地上那只旧聘礼盒,也一并留在了这座城市。楼房、行道树、街灯在窗外飞速倒退,揉成一片流动模糊的光影。
车厢很快浸满喧闹。后排传来孩童尖锐的哭闹,小孩子扯着嗓子撒泼,家长一边呵斥一边柔声哄劝,细碎动静断断续续弥漫在空气里。过道间,售卖餐食的小推车缓缓推行,乘务员温和的吆喝声响起:“矿泉水、饮料、盒饭、零食、热饮,有没有需要的旅客?”车轮碾过铁轨接缝,发出规律的哐当声响,和车厢内交谈、嬉闹的声音交织缠绕。
过道两旁,有人隔着座位高声闲谈旅途见闻,也有乘客因为行李摆放的小事低声争执。邻座大叔拆开塑料袋嗑起瓜子,果皮堆在小桌板边角,时不时侧过头,同身边陌生人搭话闲聊。
荣穗将身子靠向冰凉车窗,目光凝望窗外飞速向后退却的原野与村落。一桩桩旧事如同转瞬即逝的风景,在脑海匆匆掠过,不肯做半分停留。她抬手拉下一半遮光板,指尖贴着微凉玻璃,天边天色缓缓沉落,远方山峦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薄雾。
餐车小推车再度折返,泡面升腾的热气香气混杂糖果甜香,漫遍整节车厢。哭闹的孩童被家长带到过道安抚,哭声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旅客短视频外放的声响,还有人压低声音打电话,一一交代归家之后的种种琐事。
列车钻入漫长隧道,车厢骤然坠入昏暗,风声在窗外呼啸盘旋,短短数息过后,光亮重新倾泻回来。
周遭滚滚人间烟火,细碎的争执、平凡的笑语、奔波赶路的陌生人填满整节车厢。荣穗安安静静倚在窗边,不掺和旁人的闲谈。那些爱恨亏欠,遗憾伤痛,通通留在了这座已经离开的城市。
白日彻底散尽,天边铺展开沉沉暮色,沿途村落次第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。车厢顶灯尽数开启,暖黄柔光覆在每一位旅客身上。不少人拆开盒饭进食,碗筷碰撞响起细碎轻响。
站前落客区的两台车,站外两道伫立的背影,连同那只旧聘礼盒,尽数被甩在了身后。过往尘埃落定,飞鸟振翅远去,从此山海相隔,再无归期。列车一往无前,载着荣穗,奔赴一座全然陌生的偌大城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