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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夜枭啼暗,白布囚眸(四十一) 深山的 ...


  •   深山的夜,是能吞掉人魂魄的冷。

      夜色沉得像浸透血水的墨,死死压在连绵山坳上。全村死寂沉眠,没有灯火,没有人声,连夜风都吹得滞涩寒凉。唯有山林深处,猫头鹰一声接一声凄切啼鸣,空荡、孤绝,反反复复撞在土墙之上,落进这间废弃囚房里,像无休无止的哀泣,缠得人心脏发紧、发闷。

      屋角泥洞深处,老鼠细碎窸窣的爬动声时隐时现,细碎刺耳。
      荒屋、夜枭、鼠动、寒夜。
      这是荣穗日复一日、不如牛羊猪狗的人间。
      肮脏、阴冷、荒芜,从无半分暖意。

      这间小黑屋常年对外上锁闭,仿佛映照出被关在这间屋子里一年又一年的岁月。

      而昆云家不起眼的西侧夏屋,是山里人人避之的阴寒死角,数年无人踏足、无人过问,她像一件被丢弃的废器,被扔在这里任由霉烂、任由枯败。

      可今夜,死寂被骤然打破。

      那扇锈迹斑斑、常年封死的木门,
      被人从外面极轻、极缓地推开。

      一缕冷凉夜风灌进来,携着山间潮气。一道挺拔沉默的人影踏入门内,完完全全隐在背光的浓黑里。
      只能看见宽阔单薄的肩线,沉稳克制的步伐,眉眼、面容、神情尽数淹没在黑暗之中,半分轮廓都窥探不到。

      他不带戾气,不发一语,掌心静静攥着一条干净的白色布条。
      素白的布在死寂沉黑的屋子里,白得刺眼、白得荒凉,像一场虚妄的、转瞬即逝的月光。

      蜷缩墙角的荣穗,浑身瞬间冻僵。

      她早已被炼狱磨碎了所有棱角,磨没了所有底气。数年魔鬼蚕食她的灵魂,日日挨打的□□、受冻、挨饿、被践踏、被当做物件肆意处置,她早已条件反射式恐惧所有靠近的人影。

      没有反抗的勇气,没有挣扎的余地。

      她枯瘦的双臂猛地收拢,死死箍住自己冰冷发抖的身子,脊背狠狠贴紧粗糙冷硬的土墙,拼尽全力往最深的阴影里缩。铁链随动作轻响,清脆一声,像敲在她残破的命上。

      徒劳,可笑,又卑微至极。

      男人缓步走近,步伐轻得近乎无声,不带半分山里人的粗鲁蛮横。

      他在她身前缓缓蹲身,依旧沉默得诡异,没有呵斥,没有触碰,只是静静看着缩成一团、满目惊惧的她。

      良久,他伸出手。

      指尖微凉,动作极轻,一点点拨开她死死扣紧、冻得青紫僵硬的手指。
      她不敢躲,不敢挣,只能任由他掰开自己蜷缩的掌心,五脏六腑都在细细发抖。

      下一瞬,一颗圆润的水果糖,被轻轻搁置在她满目薄茧、满是伤痕的掌心。

      极淡的甜香漫开一丝暖意。

      这一点点甜,是她被困在座层层包围的深山数年里,唯一的光、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东西。
      旁人的炼狱是苦,她的炼狱是无甜、无暖、无人性、无希望。
      可这颗糖,偏偏在她烂透的日子里,落得温柔又干净。

      温柔最杀人,施舍最诛心。

      放糖之后,他抬手,将那条素白布条轻轻覆上她的眼眸。

      布料柔软微凉,缓缓贴合眼睑,一点点遮住她仅剩的、昏暗的视线。他系得极轻、极稳,没有勒痛,没有粗暴,温柔得近乎珍重。

      可这不是呵护,是彻底的禁锢。

      世界一瞬坠入无底漆黑。

      视线被彻底剥夺,所有感官尽数被痛苦与恐惧放大。
      屋外夜枭啼鸣愈发凄厉,声声泣血,像是在为囚于深山的亡魂哀吊。屋内只有她濒临崩溃的急促喘息,和男人静得可怕的沉稳气息。

      她看不见他,辨不出他。

      是救赎她的微光,还是碾碎她的又一把刀?

      迷茫、恐惧、卑微、无助,瞬间淹垮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。

      蒙眸之后,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她颤抖耸动的肩头。

      力道极缓、极轻,一点点向下按压,无声安抚她紧绷到极致的身子,让她放平、松弛。
      不是强迫压制,是罕见的、带着分寸的温柔安抚。

      这是她来到这座地狱之后,第一次有人这样待她。
      不打、不骂、不凶、不践踏,只用这样安静温柔的姿态。

      就是这一点点不合时宜的温柔,让她瞬间溃不成军。

      滚烫的委屈死死堵在喉头,数年积攒的血泪、苦楚、绝望齐齐翻涌上来。她不敢哭出声,不敢招惹分毫怒火,只能死死咬紧唇瓣,任由细碎、破碎的呜咽卡在喉咙深处,一声一声,轻得快要消散,却痛得钻心彻骨。

      小小的屋子里,压抑的哭息混着紊乱喘息,缠绕不散。

      无人心疼,无人怜惜。
      她的哭,从来都是她自己一个人的兵荒马乱。

      漫长的黑夜纠缠,没有粗暴的凌虐,却有着无声无息、无从抗拒的侵占。
      他从头到尾温柔克制,却步步掌控她所有的一切。

      原来世间最狠的折磨,从不是拳打脚踢的剧痛。
      是你身在地狱,却有人偏偏给你一点甜、一点温柔、一点体面,
      却绝不松开锁住你的牢笼,绝不放你半分自由。

      温柔是刀,甜味是蛊,一寸寸凌迟她早已死去的信念。

      夜色缓缓褪尽,天边渗出一线惨白死寂的鱼肚白。
      天终于亮了,可她的天,从来没有亮过。

      院外响起柴火噼啪的燃响,马有才的媳妇早起烧满大锅热水,腾腾白汽漫满院落,暖了寒凉的晨风,却暖不了囚房里半分冰封的人心。

      荣穗双眼依旧被白布条严严蒙死,不见一寸天光。
      手腕依旧被轻轻缚住,动弹不得,逃无可逃。

      沉默伫立的男人俯身,稳稳将虚弱瘫软的她打横抱起。

      怀抱很稳、很轻,他刻意避开她脊背的旧伤、腰侧的瘀青、小腹落胎遗留的病根,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
      可她清清楚楚知道——
      她不是珍宝,她只是一件被温柔对待的囚徒。

      他抱着她走出漆黑囚房,晨间微凉的风拂过她枯涩的发丝。
      一路无言,一路安静。

      堂屋正中,摆着农家惯用的宽大青口水缸,缸里蓄满刚烧好的温水,袅袅白汽氤氲升腾,模糊了周遭冷硬的一切。

      男人将她轻轻安置在缸边,动作克制又耐心,一点点褪下她身上穿了数年、早已发硬发脏、沾满泥垢与旧血痕迹的破衣烂衫。

      微凉的空气触肤的一瞬,她下意识轻轻瑟缩,指尖死死蜷紧掌心那颗糖。
      唯一的甜,是她此刻仅剩的支撑。

      下一瞬,温温水浪缓缓裹住她枯瘦冰冷的身子。

      他俯身,细细替她擦洗满身尘污伤痕,避开所有旧疾隐痛,力道轻得不能再轻。常年积在皮肤上的泥垢、经年累月的疲惫荒凉,一点点被温水冲刷干净。随后他沾水温柔梳理她干枯打结、无人打理的长发,一缕缕理顺、洗净,没有半分敷衍粗鲁。

      数年泥沼炼狱,她从未这般干净过,也从未被人这般善待过。

      可善待是假,掌控是真。

      洗净拭干、发丝理妥之后,他取来早已备好的一套新衣物。

      一条素净灰蓝色棉布长裙,面料软糯细腻,没有山野粗布的刺痒粗糙,样式极简干净,垂感温顺,裙摆恰好落至小腿,清清淡淡,不染风尘。
      又拿出一双崭新的纯白帆布鞋,鞋面一尘不染,鞋底柔软平整,干净得在这片泥泞粗野的山村里格格不入,奢侈得让人心酸。

      他蹲下身替她一一穿戴整齐,细心抚平裙摆褶皱,摆正鞋型,动作细致入微。

      从头到尾,他始终沉默。
      始终没有解开蒙上,她那双能看清光明与末来的白布条。
      始终没有露出半分容貌。

      她依旧盲在无边黑暗里,依旧困在逃不脱的宿命里。

      身上是从未有过的干净体面,掌心是微弱易碎的甜香。
      可铁链的重量、囚房的阴冷、深山的禁锢,分毫未减。

      温柔施舍一身干净,
      却不肯施舍她一寸自由。

      她依旧分不清,这深夜里唯一待她温柔的人,
      是远山求学、许诺救赎的微光,
      还是守在牢笼、亲手困住她的帮凶。

      天光越亮,人心越暗。
      这一场温柔渡洗,终究只是地狱里,最诛心的一场虚梦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1章 夜枭啼暗,白布囚眸(四十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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