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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残身如恙猪(四十) 少年走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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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走后,少阳坳的黑暗,彻底变回了无边无际的死寂。
再没有偷偷递来的干粮,再没有暗处温柔的怜悯,再没有整片大山里唯一的那点人心善意。
一场雨夜出逃,是她炼狱岁月里唯一触碰到的光。
可这束光,代价惨烈。
她没能逃出去。
唯一肯救她的人,被打得遍体鳞伤,被迫远走求学,只留下一句轻飘飘、遥遥无期的承诺。
自此,马有才一家对她的看管,彻底升到了绝境层级。
因为她敢逃。
在这座山里,被买来的女人一旦动过逃跑的念头,便是原罪。
之前昆云家只当她是不会下崽的废人,虽刻薄、压榨、打骂,尚且带着几分“留着干活”的松弛。
可转入村长家、闹出逃跑事端后,全村人都认定——
这姑娘心气野、留不住、骨子里不服驯服。
他们不再期待她生养,不再指望她传宗接代。
她落胎伤身、本就无法再孕,如今又添了“叛逆出逃”的罪名。
至此,她彻底成了山里最廉价、最无用、最活该被磋磨的物件。
没有生育价值,没有驯服价值,仅剩一具苟延残喘的残躯,任人揉捏。
家里不再给她半点体面。
从前尚且能分到半碗粗粮,如今常常一日只给一口冷水、一块发硬发霉的干粮。
饿到头晕眼花是常态,胃里空空绞痛,浑身常年发冷。
落胎留下的病根死死扎根在她腹腔深处。
每一次山风过境、每一场阴雨落潮,小腹就抽痛痉挛,内里脏器酸软坠坠,像是旧伤永远在溃烂、永远无法愈合。
这是无人看得见、无人过问的内伤。
村里人只看外表——
她还活着,就够了。
铁链依旧日夜锁在腕踝。
新旧疤痕层层堆叠,皮肉早已长死成扭曲的硬痂。
阴雨天疤痕发痒钻心,疼得她整夜蜷缩发抖,不敢出声。
她彻底不敢再露半分棱角。
眼底死寂,步履迟缓,唤之不动,打之不躲。
她把所有恨意、所有不甘、所有等待,全部死死压在骨头里。
全村人看着她日渐萎靡、枯瘦、呆滞,终于放下心来。
“这下老实了。”
“废人一个,折腾不动了。”
“没娃拴着,没念想,熬久了自然就木了。”
句句轻飘飘的闲话,字字诛心。
他们从不会愧疚,从不会怜悯。
他们根本不觉得,她曾经也是外面鲜活读书的姑娘,也曾有家人、有未来、有天光。
在他们眼里——
拐来的、落胎的、逃过错的女人,不配做人。
偶尔洗衣路过邻院,她能遥遥望见林溪。
那是另一种地狱。
林溪被孩子死死捆住一生。
生了娃,就被村里人判定“彻底定心”,虽然依旧挨打、依旧卑微、依旧没有自由,却好歹有了被利用的价值。
孩子是她的枷锁,也是她苟活的保命符。
唯独荣穗。
一无所有。
无孩牵绊、无家依托、无价值可榨、无人可怜。
苏晚死无全尸葬在荒坡,林溪被骨肉囚住一生,而她,是第三种最残忍的结局——
活着,却彻底无用,日日被磋磨,岁岁被遗忘。
她终于彻底看清这座大山的恶意。
山里的恶从不是单一的殴打折辱。
是分层的、精准的、诛心的折磨。
听话生子的,困于骨肉一生。
刚烈反抗的,熬死埋于荒土。
侥幸活着、却不能生育的,就日日耗损残躯,活成透明的废人,慢慢熬死。
无人例外。
少年临走留下的那张字条,成了她黑暗里唯一的执念,也成了她最大的酷刑。
她每天都在等。
等一个几乎不可能兑现的救赎。
她记得自己在木炭昏暗里,抖着手写下的名字、零碎的联系方式。
她记得少年干净温柔的眼神,记得他冒死带她逃跑的雨夜,记得他被棍棒抽打时隐忍不发的模样。
她信过那束光。
可日子一天天熬,山外音讯全无。
她开始慢慢懂得最残忍的折磨是什么——
不是实打实的打骂,
是给你希望,再让你日日空等。
等着等着,希望慢慢发霉、发凉、变虚。
她不敢死。
她怕少年归来的那一天,她已经烂成一抔黄土。
她不敢抱太大希望。
她怕自己撑到最后,等来的依旧是万丈空无。
日复一日,她坐在漆黑的小屋里,听山风呜咽,听村落人声琐碎,听巡山人夜夜踏过土石的脚步声。
身体的旧伤时时刻刻提醒她——
她早已毁了。
一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孩子,一辈子带着落胎病根活在阴冷疼痛里。
可她偏要活。
为自己活。
为逃出这座吃人的大山活。
为不输给这群愚昧冷血的恶人活。
山外依旧人间滚烫。
刑春山依旧年年打探、次次落空,愧疚缠身,终身不安。
林屿依旧步步登高、深夜复盘线索,从未真正放下。
他们不知道,
他们牵挂的姑娘,
早已被这座大山剥去生育、剥去未来、剥去鲜活、只剩一口残喘。
他们更不知道,
曾有唯一的少年善意救过她,
最后只留给她一场漫长无期、凌迟一般的等待。
夜色再一次覆满群山。
小黑屋死寂沉沉,铁链微凉。
荣穗蜷在冰冷床板上,按住阵阵绞痛的小腹。
无孩、无援、无自由、无归期。
只剩一具带伤残躯,
和一场遥遥无期、不知真假的救赎。
炼狱漫长,这只是她无尽空等折磨的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