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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如同牛羊(三十九) 冬寒将尽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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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寒将尽,开春渐近。
姚姨日日盘算,心里的算盘打得透亮。
荣穗落胎伤身、无法生育,在这座重传宗接代的深山村落里,就是一件彻底失效的赔钱货。
留着在家白白耗粮食,生不出孩子,横竖都是累赘。不如趁早转手卖给村长马有才,换一笔钱财,才算不亏。
几番私下议价、托人牵线,这笔买卖悄悄敲定。
全村无人敢置喙。
马有才为人霸道蛮横,在村里说一不二,手握整片村落的话语权。
他买下荣穗,不是给自己,是买来给自己的小儿子做媳妇。
村里人都心知肚明。
但凡被送入村长家的外来女子,看似名头体面,实则管束最严苛、日子最煎熬,半分喘息之机都没有。
消息一点点传到荣穗耳中时,
她浑身血液瞬间沉入冰窖,从头凉到脚底。
她本就困在少阳坳这座大山之中,可昆云家尚且还有几分松散。若是进了村长家门,宗族规矩压在头上,看管会变本加厉,往后便是真正插翅难飞。
落到马有才的小儿子名下,等待她的,只会是比昆云家更窒息、更无路可逃的炼狱。
村长马有才家中,藏着整片愚昧大山里唯一的干净与良知。
那便是他的小儿子。
是村里为数不多走出大山、正经读过书的少年。
见过外界的天光,知晓世俗对错,分得清善恶黑白。
骨子里没有山村根深蒂固的麻木与暴戾,心存纯粹善意。
当父母告知,已经花钱买下一个外乡姑娘,强行配给他做媳妇时,
他第一时间激烈反对。
可他大多时间在外读书,在家中话语权微弱,
在父辈强权、宗族规矩、山村陋习面前,
他所有的反抗,单薄、无力、不堪一击。
荣穗被转手送到村长马有才家之后,
少年从未像其他男人那样漠视她、践踏她、强迫她。
他看见她手腕脚踝层层叠叠、扭曲发硬的铁链旧疤。
看见她阴雨天气腹痛难忍、强忍不吭声的脆弱。
看见她明明还年轻,眼底却早已葬尽星光、只剩死寂。
他心生悲悯,守好分寸,绝不冒犯半分。
趁着家里无人看管的空隙,
他会悄悄给她递一口干净温水,塞一块温热干粮。
这是她坠入深渊以来,唯一触碰过的一点善意。
他比谁都清楚,
被强行买进村子的女子,一旦被钉死在村长家,这一生就彻底困死在这里,永无出头之日。
眼看父母彻底敲定婚事,日日严防死守,
眼看她这一生,就要彻底葬送在这片荒山。
少年终于赌上一切,决心带她逃。
那夜山雨滂沱,夜色浓稠如墨。
山间巡守的村民困倦松懈,是长久以来难得的破绽。
他冒着被重罚的风险,偷偷解开锁在她四肢上的铁链,
趁着雨夜掩护,搀扶着虚弱不堪、浑身是伤的荣穗,
拼命朝着大山出口的方向奔逃。
那是荣穗被困炼狱以来,
第一次摸到「自由」的边缘。
可这座村子的牢笼,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密、更狠。
没逃出多远,后山巡夜的村民便察觉异常。
急促刺耳的铜锣声骤然划破雨夜长空。
一声接一声,惊醒整座山村。
全村人举着火把、拎着农具,倾巢出动漫山搜捕。
火光密密麻麻铺满山野,像一张收网的炼狱火网,死死罩住两人微弱的退路。
他们最终,还是被抓回去了。
出逃失败的代价,是双倍的地狱。
荣穗被粗暴拖拽回村长家的小黑屋。
更粗、更沉的铁链重新锁死四肢。
门窗被厚木板死死钉封,密不透风,
连一丝透气的微光,都彻底被隔绝。
看管瞬间拉至最严苛,半步不准动,一眼不准外望。
而那个少年,为自己的善意付出了惨痛代价。
马有才震怒至极,当众暴怒打骂。
棍棒狠狠砸在他脊背、肩头、腿上,
怒斥他忤逆家规、败坏村规、纵容买来的女人逃跑。
棍棒落地的闷响、少年隐忍的痛哼,
穿透院墙,隐隐落进小黑屋里荣穗的耳朵里。
他没有辩解,没有求饶。
只为那一次,想救她出地狱。
自此,少年被彻底禁足,严令禁止靠近荣穗半步。
日子一日日熬过去。
没过多久,家里勒令他返程返校,继续外出读书。
这是他唯一能走出大山、唯一能攒下能力、唯一有机会救人的路。
临行前一夜,他趁着家人熟睡,借着夜色掩护,
悄悄摸到囚房窗边,塞进来一本薄薄的笔记本。
纸页干净,字迹工整端正,是少年读书人独有的干净笔迹:
「我出去读书,一定会想办法救你。你安分等我,别乱跑,别放弃。」
黑暗的囚房里,
荣穗捏着那页薄薄的纸,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、发凉。
这是她坠入地狱、受尽磋磨几百个日夜后,
人生唯一一束主动奔向她的微光。
她慌忙摸来一小块木炭,
在空白纸页上,用尽全身力气,
颤巍巍写下自己仅存的、模糊的外界联系方式与名字。
她把希望,小心翼翼递还给了他。
微光确实亮过一瞬。
温柔、干净、真诚,是黑暗里唯一的救赎念想。
可也仅仅只是一瞬。
少年背着行囊,最终一步一步,走出了这片困死她的大山。
人走山空,希望瞬间变得遥遥无期、缥缈虚妄。
山外人间,依旧车水马龙、岁岁寻常。
刑春山依旧守着他体面却荒芜的婚姻,
开着他的宝马735Li,年年暗自托人进山打探,
次次落空,年年愧疚,终生不得心安。
林屿步步登顶商界,冷静克制,从未放弃线索搜集,
却永远触不到这片封闭大山的真相,
永远不知道,那个他牵挂的姑娘,
曾有过一线逃离生机,又眼睁睁被黑暗吞没。
他们隔着万重青山,一无所知、无能为力。
深山之内,炼狱依旧。
唯一的善意来过、亮过、奋力挣扎过。
最终,还是败给了整片山村根深蒂固的罪恶与愚昧。
荣穗重新独坐无边黑暗。
她心里多了一份遥遥无期的等待,
也多了一份压在心口、更深更沉的绝望。
微光一瞬,终落绝境。
她的援,终究失落在深山茫茫风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