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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吃人不吐骨头(三十八)
少阳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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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阳坳的寒雨,一场接着一场落。
雨水打湿土坯院墙,阴冷潮气无孔不入,钻进衣衫,钻进骨头。
落胎留下的病根已经扎根在荣穗身体里。每到雨天,小腹便一阵阵抽绞着疼,像是有无数细针,在腹腔里面反复搅动。没有汤药,没有热敷,什么调养都没有。疼得厉害的时候,她只能蹲在泥地上,死死按住腹部,嘴唇咬得发白,连呻吟都不敢大声。
昆云家里依旧把她当成一件失效的货物。
没能生下孩子,在他们眼里便是最大的罪过。
往日夜里的折辱从来没有停下。哪怕她身子虚得站不稳,也得不到半分收敛。殴打也不再只是一时动怒,很多时候仅仅是日子烦闷,便可以随意推搡、扇打。胳膊、后背、腰侧,青紫的伤痕一层叠一层,旧的还没有消,新的又覆上来。
山里被拐来的女人,大多都是这样活的。
不会每一次都打得血肉横飞,可折磨是细水长流的。
吃不饱,睡不暖,身体伤痛无人管,精神被日复一日碾碎。
你哭,便挨打;你反抗,便锁得更紧;你求救,全村人都会把嘴闭紧。时间久了,很多人慢慢连哭都不会了,活着,仅仅是□□还在呼吸。
荣穗现在,就走在这条边缘。
白日脚踝的铁链会解开,却不是给她自由,是叫她干活。
大冬天,冰冷水槽里搓洗衣物,指尖冻得通红肿胀,裂口一道道崩开,泡在冷水里钻心的疼。劈柴、喂猪、打扫院落,所有又脏又重的活全部压在她身上。干得慢一点,婆婆就会拿木棍抽打她的胳膊、后背,嘴里说着刻薄难听的话,骂她是不会下崽的赔钱货。
她不敢躲。
只要稍稍躲闪,夜里等待她的,就是加倍的对待。
她学会了低头。
眼睛垂下去,不看任何人,不顶嘴,不哭闹。
叫她做什么,她就机械地去做。外人看过去,只觉得这个外来姑娘已经被磨得服服帖帖,再也没有半点棱角。
只有独处的时候,她才会悄悄卷起袖口。
手腕上铁链磨出来的疤,一圈一圈,凹凸发硬,皮肉已经长成扭曲的硬痂。
阴雨天,这些旧伤疤会发痒、作痛,像烙印一样,一辈子都消不掉。
偶尔去溪边洗衣服,能够远远望见隔壁院落。
林溪抱着孩子站在屋檐底下。
林溪瘦得脱了形,眼底一点光亮都没有。
孩子是她生的,却不属于她。
婆婆时时刻刻守在一旁,生怕她抱着孩子逃跑。她要喂奶、要哄睡、要日夜照料,可连抱一抱自己的孩子,都要被旁人盯着。
有一回孩子哭闹不止,林溪只是轻轻拍了拍,男人嫌她哄得不好,当众就一脚踹在她膝盖上。她直直跪在泥水里,怀里还护着啼哭的婴儿,一声都没有喊出来。
那一幕,荣穗远远看见了。
两人隔着一条浅浅的溪水,目光短暂相撞。
林溪的眼睛里没有眼泪,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。
她不敢停留,立刻被家里人呵斥着拽回院子。
连一句叹息,都来不及传递。
后山那片荒坡,埋着苏晚。
村里妇人闲坐闲聊的时候,会漫不经心提起苏晚。
说那个外来女子身子弱,熬不住,说死了也是命不好。
没有人愧疚,没有人惋惜。仿佛一条鲜活人命,不过是山间一阵吹散的风。
荣穗每一次听见这些闲谈,后背都会泛起一层寒意。
苏晚的结局,不是遥远的故事。
如果她垮掉,如果她放弃,那就是自己明天的下场。
更让她恐惧的闲话,是昆云母亲和别的妇人私下的交谈。
“生不出娃,留着也是吃白饭。”
“等开春,转手卖到更深的山坳去,换两头羊也好。”
这些话清清楚楚落进荣穗耳朵。
更深的山坳。
那是比少阳坳还要闭塞,连外人足迹都几乎踏不进去的地方。
若是被转卖过去,她就彻底坠入更黑的深渊,连现在这点微弱的机会,都会彻底消失。
恐惧像冰水,从头顶浇到脚底。
可她不能表现出来。
一旦露出慌张,就会被人看出她还想逃。
于是她继续演。
麻木,顺从,沉默,任打任骂。
干活的时候,眼睛会不动声色扫过四周。
记牢每户人家熄灯的时辰,记牢后山巡山男人换班的间隙,记牢院墙哪一处泥土松动,记牢通往外面那条羊肠小道的岔口。
身体的痛苦时时刻刻在消耗她。
腹痛会毫无预兆袭来,干活干到一半,骤然之间疼得她浑身冒冷汗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她就死死咬住嘴唇,把眩晕压下去,扶着土墙缓片刻,再继续手里的活。
手上的裂口反复被冷水浸泡,化脓,结痂,再裂开。每一次抬手,都是细碎的痛感。
疼痛是真实的,绝望也是真实的。
很多深夜,受尽折辱之后,她独自蜷缩在冰冷床板上。
屋子里没有一点光。
她会悄悄摸自己手腕上那些丑陋的疤痕。
她会想,或许就这样死了,反倒解脱。
可一想到被转卖去更深大山的命运,想到苏晚埋在荒坡无碑无坟的模样,心底那一丝求生的火苗,又苦苦撑住她。
想死很容易,活下去才最难。
山外的人间依旧灯火如常。
刑春山的婚姻维持着表面完整。人前事业风光,家庭和睦,所有人都羡慕他的安稳。可回到空荡书房,他常常对着山区地图长久静坐。
宝马735Li穿梭城市的车流,可他的脚步,踏不进那片封闭的大山。
他花钱雇过当地人打探消息,得到的永远是谎话。村民统一口径,对外谎称没有外来姑娘。
没有证据,没有线索,他什么也做不了。愧疚像一块石头,沉沉压在心上,日夜不得安宁。
林屿在商界越站越高。
他找过打拐志愿者,联系过基层民警,尝试推动排查。但大山村落抱团守护秘密,外来人一靠近,消息立刻就全部封死。每一次调查,最后都是无功而返。
他抽屉里存放着当年寻人资料,忙到深夜,会翻出来看上两眼。他知道她还困在山里,却不知道她正在承受何等地狱般的日夜。
他们隔着万重群山,遥遥牵挂,却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深山里面,没有救赎降临。
能救荣穗的,只有她自己。
转卖的期限正在一点点逼近。
病痛、殴打、无休止的折辱、随时会被送走的命运,一起挤压着她。
她身上皮肉的伤看得见,心底的伤口,却已经烂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她没有崩溃大哭,没有歇斯底里。
只是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之中,无声地掉眼泪。
眼泪悄悄淌过脸颊,很快就冷干在脸上。
连哭,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千日炼狱,才刚刚走过三分之一。
往后的苦,还在前面静静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