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8、远别城池,音信杳无(二十八) 深秋的凉意 ...

  •   深秋的凉意漫过整座城市,夜里的风卷着枯叶,打在临街的玻璃窗上,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。

      几个月来,城里那些剪不断的情爱纠葛,市井之间传得沸沸扬扬,路人茶余饭后总爱拿这件事当作闲谈的谈资。外人只看见表面上的分分合合,谁也看不清这层表象之下,早已暗流汹涌,风波悄无声息蔓延到了高墙围起的刑家老宅。

      刑家内部高层,长久以来一直放任刑春山深陷在私人情绪当中。家中长辈起初只当是年轻人一时兴起的情劫,想着过段时间热度褪去,一切便会归于平静,便一直冷眼旁观,没有过多插手干预。可事态的发展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料,刑春山被情爱困住心智,行事越发不管不顾,屡屡做出有损家族体面的举动。家族不少合作方都在私下旁敲侧击,拿婚宴闹剧当作话柄,隐隐已经开始影响部分商事往来。直到一桩桩流言愈演愈烈,上层几位长辈再也没办法坐视不理,一场私下的家族会议,便在老宅紧闭的客厅里悄然召开。这场商议从头到尾,都刻意避开了刑春山,没有派人知会他半句。

      老一辈的人坐在古朴的厅堂之中,谈论这件事的时候,脸上没有半分同情,更不在意荣穗与刑春山二人之间爱恨对错。他们心中权衡盘算的,从头到尾只有刑家的声望与脸面,绝不能任由家族长久被动地被外界指指点点。当初那场婚礼闹剧过后,那些闲言碎语就从来没有彻底消散过。只要荣穗一天还留在这座城市,过往的旧事就随时会被人翻出来,风波隐患如同埋在脚边的火种,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再度燃起。

      除此之外,刑春山的心神时时刻刻都被荣穗牵绊,心思全然无法放回家族事务上,行事愈发偏执冲动。本该由他接手的几桩重要项目屡次搁置,不少本属于他的权责,也被长辈逐步收回。在一众长辈的眼中,所有麻烦的根源,全都归结到了荣穗的身上。

      一番你来我往的商议过后,几位长辈拿定了主意。他们没有让刑春山知晓计划,直接吩咐家中管家出面,单独约谈荣穗。

      会面的地点特意避开人流嘈杂的闹市,选在城郊一处僻静的茶楼包间。屋内窗帘拉得半掩,光线偏暗,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叶苦味。刑家管家一身规整的长衫,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,不带半分客套寒暄,坐下之后便直截了当地转述了家族的最终决定。

      他开门见山,要求荣穗主动离开这座城市,往后永远不要再踏回此地,彻底断绝和刑春山之间所有的来往联系。作为交换条件,刑家会拿出一笔数额不菲的补偿金,这笔钱财足够她去到陌生的地方,安稳度过很长一段时日。可若是她拒不配合刑家的安排,刑家便会动用手中积攒的人脉与势力,彻底切断她当下全部的工作资源,步步施压,毁掉她在这座城市赖以生存的根基,叫她再无立足之地。

      管家说话的语调平淡克制,听不出喜怒,可一字一句都裹挟着不容商量的压迫感。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,也没有难听的斥责辱骂,只是冷静地摊开摆在眼前的两条路,把残酷的现实利弊赤裸裸摆在荣穗的面前,等着她做出选择。

      荣穗坐在对面,指尖无意识攥紧桌沿,指节泛白。短短一席话,碾碎了她心底那一点微弱的奢望。她原以为,只要自己足够克制,保持距离,便可以安安稳稳留在这座城市,靠着自己双手谋生。可在刑家庞大的力量面前,她的坚持渺小得不堪一击。走出茶楼的时候,深秋的冷风迎面扑来,吹得她浑身发冷,整条归途,她一路沉默,一言不发。

      这场谈话结束之后,消息终究还是辗转传到了刑春山的耳朵里。

      得知家族竟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,私下出手逼迫驱逐荣穗,刑春山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滔天怒火。他顾不上手头所有的事情,马不停蹄地赶回老宅,冲进厅堂,与一众长辈爆发了激烈的争执。他心里清清楚楚,一旦长辈这边开始动用势力施压,荣穗一个没有强大背景倚靠的外人,在这座盘根错节的城市之中,根本很难继续安稳立足。

      可纵然他据理力争,言辞恳切,也终究难以违逆整个刑家高层共同定下的决定。几番争辩拉扯下来,双方彻底陷入僵持。

      长辈们的态度异常强硬,拿家族继承权、手里的商事权柄作为筹码施压,任凭刑春山如何辩解恳求,也并不会因为他的反对就收回驱逐的命令,针对荣穗的各类施压依旧会按照计划照常执行。

      他拼尽全力抗争,到头来什么都改变不了,只余下满心的无力与愤懑。争吵结束之后,他被长辈禁足在老宅别院,短时间之内不得随意外出,连向外传递消息都处处受限。

      另一边,荣穗从茶楼回去之后,整个人陷进沉沉的思虑之中,整整一夜辗转反侧,彻夜难眠。窗外秋风呼啸,枯叶不断拍打窗棂,屋内灯火一夜未熄。过往和刑春山纠缠的片段一遍遍在脑海盘旋,有爱意温存,也有争吵伤害,可到最后,只剩下无尽的疲惫。

      林屿很快便听闻了刑家出面施压的全部内情,当即找到荣穗,主动提出愿意动用自己积攒的人脉资源出面帮她。只要她愿意留下来,林屿可以替她挡下刑家抛过来的压力,护她安稳,不必被逼着远走他乡。

      这份雪中送炭的好意沉甸甸的,不是不令她动容。荣穗坐在屋内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心底翻涌着万千思绪。她不是没有动摇过,谁又愿意就这样被迫抛下自己生活许久的地方,被迫逃离。

      可她心里比谁都明白其中的利害。就算靠着林屿的帮助,这次侥幸躲过一劫,得以继续留在城里,只要刑家一众长辈心中的芥蒂没有消解,往后无穷无尽的麻烦就只会接踵而至。双方的纠缠不会就此画上句号,矛盾只会越拖越深,愈演愈烈。长久这样耗下去,不但自己永无宁日,连真心愿意伸手帮自己的林屿,也会被无端卷入这滩浑水之中,平白遭受牵连。她不能为了自己,把旁人拖入这场没有尽头的纷争。

      权衡了整整一夜之后,荣穗再次赴约来到茶楼,当着管家的面完成了补偿金的全部交接,钱款确认落定,她才收下刑家给予的这笔补偿。她没有提出任何条件,也没有索要和刑春山见最后一面的机会,刻意避开所有可以再见的可能。

      做完这一切,她回到住处,悄悄递交了辞职报告,正式办理完全部离职手续。没有大肆收拾行囊,仅仅简单打包几件随身的少量行李。屋内那些往日留存的零碎物件,大半都留在原处,她一件都没有带走。不跟身边任何熟人道别,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见的熟人视线,悄无声息地,独自离开了这座她生活了许多年的城市。

      等刑春山挣脱老宅的禁锢,不顾一切赶过来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黄昏。

      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,屋内早已人去楼空。

      屋子里还残留着一点往日生活过的痕迹,桌角还放着半盏没有喝完的凉茶,窗台摆着几株无人照料的绿植,只是主人已经不见踪影。拨打过去的电话永远是无人接通的状态,信件,所有能够联系上她的渠道,尽数显示失联。荣穗就好似人间蒸发一般,凭空从这座城池里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      城中流言还在断断续续流转,有人说她拿了刑家的钱远走高飞,贪图一时的富贵,一走了之;也有人揣测,是被刑春山彻底厌弃,被扫地出门。
      真相被掩埋,没有人为她辩解,所有的委屈与抉择,只有她自己一人知晓。

      没有人知晓她的去向,没有任何人收到过她报平安的只言片语。

      往后的路途全是未知,她一路辗转漂泊,刻意避开热闹喧嚣的城镇与人流,顺着人烟稀少的偏僻山路一路向西前行。

      沿途秋风萧瑟,旅途劳苦,风餐露宿是常事。她心中只盼着,能够寻一处僻静的乡下地方暂且落脚,安安静静地躲起来,暂时远离这座城市里剪不断理还乱的所有是非纠葛。

      而城市中的刑春山,守着一间空荡荡的屋子,立在满地残秋的暮色之中。手里攥着那枚曾经二人一同佩戴过的旧饰物,指尖用力到泛白,满城秋风,再也寻不到那个遍体鳞伤、与他岁岁纠缠的人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