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8、初雪之前 三年回忆 ...
-
京都事件发生后的一个月内，夏油杰几乎找遍了东京和京都两地，甚至踏入了中院家。这里前不久遭逢巨变，唯一置身事外的女主人也搬回了本家，只有一个管家接待了他。
这宅邸处处彰显着旧华族的等级与秩序，越走近越能感受到腐朽与冰冷。在较为偏远的角落，夏油杰看到了中院真宵曾经的住处，和五条悟的院子很像，只是更萧条。
室内的陈设早被撤掉了，就像她的宿舍一样空空荡荡，徒留已褪色的金箔墙绘，这里没有任何关于她的物品。
他保持着礼貌亲切的微笑，询问那名老管家，“她没有回来过吗？”
“没有，只在去年深夜回来过一次。”
夏油杰心下了然，那应该是处理特级怨灵的任务，是庵歌姬与她同行的。他一向擅长与人沟通，没有主家约束的管家很快就卸下了心防，与他攀谈了很久。
“佳子小姐比较受宠，也比较任性。”那管家的话语很克制，实际中院佳子任性到草菅人命，“真宵小姐不太会被注意到。”
其实也不用他多做解释，光看姐妹俩的名字就能懂。佳子是饱含着爱意和祝愿的名字，真宵却不是，她的降生是不被祝福的。
这个管家是看着姐妹俩长大的，他知道很多事。令夏油杰回想起她无数沉默的瞬间，现在那些沉默和不求助都有了合理的解释，她没办法依靠任何人。
那天回到高专后，他躺在医务室看着白色棚顶，用熟悉的环境来平息内心的跌宕起伏。
视野里的家入硝子带着烟盒出去了，他忽然也有吸烟的冲动，可那条腿上的烫伤又浮现眼前，算了。
就如同星浆体护卫任务后的那三天，所有人都渐渐地接受了这件事，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生活节奏，夏油杰也一样。
他正常地执行任务祓除诅咒，如常的指导后辈，定期探望美美子和菜菜子。同样的，每次寻找的旅程都以无果结束。
学生时代的最后一次跨年，他依然和同期在一起，因为工作只能留在东京。跨年那天是不会下雪的，站在东京塔下仰望时，硝子在找拍照的角度，他却在期盼一场雪。
理子说去年初雪在山上碰到了她，理子让她许愿，她许的愿望还是与她自己无关。
那天硝子拍下了合照，他们的笑容还是很真挚快乐，凑在一起查看照片时，却不小心划到了以前的。五条悟倒很豁达，“以后抓她回来多拍几张好了。”
夏油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，如果没有发生那场意外，他这会儿已经表明了心意，或被拒绝或被接受，不会陷入这样没有情绪出口的境地。
现在他的感情不是最重要的事了，他们还无法确定中院真宵的生死。
次年三月是毕业季，照例要搬离学生宿舍。硝子问宿管老师要来了钥匙，夏油杰亲手打开了那扇尘封数月的宿舍门，里面没什么变化，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。
他没找到真宵，但找到了和她同一天失踪的加茂静。那遗体的表征说明才死去不久，可躯体很怪异，不仅残破而且头部被切开，没有脑干。
夏油杰深知这件事的重大，这个女人一度被真宵提起，一定不简单。
硝子在门口掐灭了烟，她从不在真宵的房间吸烟，就算她人没在也一样。硝子整理着她的衣服物品，自言自语似的笑了，“现在好像在给死人整理遗物啊，不太对劲吧。”
这个房间因为失去了主人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好闻气味，哪怕已经开窗通风，空气还是很沉闷。
硝子合上了那只行李箱，朝他开玩笑地问，“真宵还有活着的风险吗？”
“…但愿吧。”夏油杰手里握着那只他曾送出的手表，真宵出门前没有戴，他和这个礼物一样，一起被留下了。
一个人突兀地消失，不会立刻产生什么影响，但那像一个漫长的不会结束的雨季，潮湿是一点点涌上来的。
咒术高专的每个角落，任务中很好用的特级怨灵，每一餐眼熟的饭食，他手腕上的镯子，街上闻到的香水味。
手机里会看到的照片，挂在窗上叮当作响的风铃，他经常佩戴的耳钉，训练场里擅长用刀的后辈。
堆叠在书桌上的报告，那些夜蛾强行布置的读物，一次次落下的帐，停止在十一月七号的聊天记录。
这些没逻辑的元素在不断提醒他，中院真宵真实存在过，并且对他产生了不可逆的影响，她渗透了他生活的方方面面。
夏油杰在第一年还是怀揣很大期望的，为了寻访强大的诅咒，他的足迹遍及国内，只是关于她的踪迹还是没任何音信。
新年过后不久就是他的生日，有赖于他的好人缘，同期和前后辈们都来为他庆生，那是一个很热闹的生日聚会。
“夏油学长，你今年终于能好好过生日了，去年可真是…”灰原雄想起去年遇险的事心有余悸，“事故连连啊，你还生病了。”
“杰倒霉哦。”五条悟意有所指，“不过他去年也有收生日礼物啦。”
抹茶口味的蛋糕上被插了两根蜡烛，硝子用打火机点亮了它们，那微弱的火苗跃动在眼中，很像他将死未死的心动。
“夏油，许个愿吧。”硝子将晃神的他叫了回来。
夏油杰笑着许下了愿望，并且听任了天内理子的说法，将这个愿望藏了起来没说出口。他在吹灭蜡烛的那个瞬间，确认了自己还喜欢她。
他在当晚就梦到了中院真宵，场景就是去年的生日，他昏昏沉沉地躺着等退烧，她在旁边陪他说话。在意识模糊前，他的额头覆上一只温柔的手，很轻地贴着，没有很快拿开。
这个梦太真实了，以至于梦里那扇门关上时，他也跟着睁开了眼。入目却是相对陌生的天花板，教师宿舍是吸顶灯，是类似于公寓的套间，与学生宿舍完全不同的环境。
他起身拉开了窗，冬季的冷风从大开的窗扇呼啦啦灌入，将他的睡意驱散。凌晨的天空不算明亮，他心里突然有了隐约的猜测。
他是会在她面前故意表现得更温和沉稳，但他此前从没敢这么想过。
真宵是个和他一样有分寸感和界限的人，甚至比他更注意界限。他们四人的关系很亲近，五条悟可以毫无顾忌地开玩笑，甚至偶尔揪两下她的头发。
她也会笑着说五条悟幼稚，却不会像硝子那样打闹回去。除了训练，她不会和异性产生多余的肢体接触，朋友也不行。
可她会贴着他额头试体温，被他很无礼地抱住也没抗拒指责。关于他的事情，真宵会多说几句，多做一些事，就像那个村子的任务。
夏油杰后知后觉，他或许是特别的。这是个绝望的发现，在彼此失联后才意识到，他们本来是有可能的。
咒术总监部的问题是在第二年集中爆发的，这一年涉及了换届和补员，为了争权夺利，五条悟口中的烂橘子们争斗不休。
在不择手段的权力斗争中，为了争取特级咒术师的支持，有关京都事件真相的碎片被抛了出来，他们从两名高官口中听到了骇人听闻的指控。
夏油杰将这些与加茂静的诡异遗体联系到一处，几乎已经猜到了真相，只要再拿到证据，他就能证明中院真宵不是罪人。
那是最难度过的一段时间，为了寻找有力的证据，他不得不翻开了那本任务报告，将有关她的情报再次细细阅读。
他找上了曾经的盘星教代表理事，对方不知遭遇了什么，宁死也不肯开口提中院真宵的事，只将一名叫作孔时雨的情报中介推荐给他。
曾经雇佣伏黑甚尔刺杀星浆体的人，涕泗横流地跪地求饶，“中院小姐与他的联系更多，我不敢得罪她，也不敢泄露她的任何事，求求你放过我。”
于是夏油杰又费了些时间，他见到了那名中介，可提到中院真宵，孔时雨就三缄其口，“我知道你是特级，杀我比拍死一只蚊子还简单，可我也要讲信用的。”
“我上次泄密是因为心里有愧。”孔时雨面不改色地看着他，“我的消息还算灵通，你是中院小姐的处刑人，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事的，你杀了我也没用。”
夏油杰只想确认一个问题，“我不会害她，既然你这么说，那她就还活着对吧？”
孔时雨一脸无所谓，“除此之外别无奉告。”
这就够了，这是那一年他获得的最重要的消息。可夏油杰一度不明白，真宵是说过很极端的话，可她毕竟没有那样做，普通人竟然会怕她，她是那样平和包容的人。
五条悟得知后的反应很平淡，“杰，是你滤镜太厚了，普通人会怕她很正常，她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，只是没做过坏事。”
春夏秋冬轮转得很快，又到了家入硝子的生日，天内理子和硝子的关系处得不错，提前很久跑到他跟前打听，“家入小姐喜欢什么？我想准备生日礼物又不知道买什么好。”
夏油杰当时在备课，正在笔记上圈画哪些是重点理论，他头都没抬，“硝子爱抽烟又总丢打火机，你送只不容易丢的打火机吧。”
“嗯…打火机只能当作日常礼物，分量不太够。”理子有些苦恼地趴在他对面，“家入小姐平时也不用香水，不然可以送她好闻的香氛。”
很平常的一句话，又将关于她的印象从夏油杰脑海勾出来，硝子只是喜欢闻并不爱用，真正喜欢用香水的是她。
也是在那年冬天，他走进了曾经陪她去过的店里，买下了那个味道的香水。这样的行为说出去像变态，可是那个好闻的气味萦绕枕边时，他经常能梦到她了。
有时候是薨星宫那个惨烈的画面，有时候是过往的相处片段，偶尔也会有一些绮梦，梦里那张脸越来越模糊了。
回忆已经将她美化到极点了，可他的心意没有渠道令她得知，夏油杰确认自己还在喜欢她。
忙碌的工作日常推着他向前走，他和五条悟选择了很难的一条路，夜蛾正道的转变也被看在眼里。
夏油杰只能在那些繁忙的空隙里想到她了，手机已经从滑盖换代到全触屏，那些数码照片的像素显得很糊了。
五条悟也劝过他，“她恐怕不会回来了，就算洗清了罪名，总监部背叛过她，真宵还会甘愿被差遣吗？你实在想谈恋爱就换个人吧，闲下来就郁郁寡欢的，看你这样我就烦。”
他知道自己算是受欢迎的类型，可那些或老土或新奇的搭话都无法令他感兴趣，他患上了一场不会痊愈的重感冒，名为初恋。
谁能替代中院真宵呢？他想不到这种可能。
在京都事件发生后，夏油杰马上就联系了九十九由基，他明白她们之间关系匪浅。如果真宵离开了日本，多半会与九十九联系，他等待了三年，没有收到过任何消息。
夏油杰在工作间隙里忙着另外的事情，他买下了能看到东京塔的房子，这里可以第一时间看到下雪，也是开玩笑时说过的毕业礼物。
他已经可以替她洗清罪名了，也能送出擅自答应的礼物了，也下定了表白的决心。他已经二十岁了，他不再迷茫了。
那是第三年的夏天，夏油杰陪美美子和菜菜子去买甜品，两个女孩吵着要吃可丽饼，他从店员手中接过时又恍惚了。
这又是与中院真宵有关的元素，她为五条悟做过比这个更好吃的。这对双胞胎经常会问他，“夏油大人，那个漂亮姐姐去哪里了？出差了吗？好久没见到了。”
枷场姐妹年纪还小，根本不懂咒术界发生了什么，她们口中的漂亮姐姐又做了什么事。这个世俗意义上的坏人，对她们是有恩的。
夏油杰只能以轻松的态度回答，“去国外出差了，是很难的任务，可能要很久才回来。”
他一直都是很平静地在想她，他的思念无法传递出去，旧的手机号码和社交账号早已落灰，他爱上了一个见不到的人。
在九月末很普通的一天，夏油杰在凌晨结束了任务回到宿舍，洗漱完后无力地瘫倒在床上，连手机都没力气刷，一心只想睡觉。
惹人心烦的电话铃声在凌晨四点响起，他刚结束任务回来不到一小时，以为是哪个辅助监督打来的。
这很不合时宜又没礼貌，就算脾气再好的人也是会累的，他那天真的累到极点了，眼睛都没睁就划到了挂断。
不知道睡了多久，风从没关好的窗缝吹进来，搅动得遮光窗帘晃动起来，将两片帘子之间的光亮推到他脸上，刺醒了他。
枕畔和睡衣都还有残留的香气，夏油杰习惯性地摸到枕头下的手机，亮起的屏幕弹出无数未读消息，还有几则未接电话。
其他都不重要，滑到九十九由基聊天软件发来的私聊时，他整个人变得僵硬起来。
[99：夏油，你竟然敢挂我电话？]
[99：亏我还大发善心，本来你有通话机会的。]
[99：现在没有咯，已经上飞机走了。]
九十九由基还发来了一张风景照，那照片拍得一般，游客太多重心又不明确，只是那其中有个单手接电话的高挑背影，海风把她的头发卷的很乱。
夏油杰顷刻间认出，那是中院真宵。巨大的心跳声唤醒了他，可现在换成九十九不接他的电话了。
[99：？我这边是深夜，你适可而止吧。]
[99：哎呀算了，我也是昨天才见到的，她明年会回东京的，我帮你打听着吧。]
[99：如果不是她太疯了，我也懒得管闲事，我可不想砍朋友的手。别让她一条路走到黑，我劝不动，看到她就心烦。]
[夏油杰：前辈，她的号码可以给我吗？]
[99：我已经当坏人了，不会出卖那么彻底的。]
[99：她这个人有点大包大揽的，你现在找上她，只会让她改主意，说不准不回去了。]
夏油杰陷入了巨大的喜悦中，虽然相隔上万公里，可她恢复了与九十九的联系，也打算回东京。等待有了意义，他的生活突然生动起来。
重逢那天其实很冷，天气预报写明可能会下雪，风吹得脸像被刀割一样，可期待又忐忑的心跳令他觉得燥热。
分别已经迈入第四年，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出口，他一眼认出了那个裹着浅灰色大衣的人。
不是像素模糊的照片，也不是梦里她十七岁的样子，是活生生的中院真宵。回忆把人美化得还是有限，这场死于张不开口的暗恋，轻而易举地死灰复燃。
他将永远不再犹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