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夏至秋凌》沐知春

4、第 4 章 晚自习

　　晚自习的第三节，教室里原本明亮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两下，紧接着“啪”的一声，陷入了一片漆黑。
　　“啊——”
　　“怎么停电了？”
　　“是不是跳闸了？”
　　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炸开了锅，压抑许久的躁动在黑暗中肆意蔓延。老张在讲台上喊了几声“安静”，但效果甚微，手电筒的光束和手机屏幕的微光在教室里乱晃。
　　裴渡正对着一道物理题发呆，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他愣了一下。还没等他反应过来，手腕突然被人握住了。
　　那只手宽大、温热，指腹带着薄茧，不容置疑地扣住了他的脉搏。
　　“走。”
　　耳边传来谢辞低沉的声音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。
　　裴渡还没来得及问去哪，就被谢辞拉着从后门溜了出去。
　　走廊里也是一片漆黑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。学生们大多躲在教室里或者聚集在楼梯口聊天，没人注意到两个黑影正顺着楼梯，一路向上，直奔顶楼的天台。
　　天台的门虚掩着，谢辞轻轻一推，“吱呀”一声，夜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。
　　“小心台阶。”谢辞护着裴渡走上去，熟练地避开地上的杂物，把他带到了天台边缘的护栏旁。
　　这里视野极好，能俯瞰整个南城一中的夜景。远处的教学楼像沉默的巨兽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。而头顶，是城市里难得一见的、深邃而浩瀚的星空。
　　“听说今晚有狮子座流星雨。”谢辞靠在护栏上，仰着头，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，“虽然这种光污染严重的地方大概率看不到几颗，但总比在教室里闷着强。”
　　裴渡站在他身边，双手抓着护栏，风吹乱了他的头发。
　　“你经常逃课上来吗？”裴渡问。
　　“偶尔。”谢辞侧过头看他，黑暗中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，“心情不好的时候，或者觉得无聊的时候。”
　　“那你现在心情好吗？”
　　“现在？”谢辞笑了笑，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，剥开糖纸塞进嘴里，“现在挺好的。”
　　两人沉默了一会儿，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　　“裴渡。”谢辞突然开口，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转学吗？”
　　裴渡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　　谢辞嚼碎了嘴里的糖，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　　“我在原来的学校，把人打了。”
　　他的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，“那个人的嘴很欠，骂了一些我不爱听的话。我没忍住，就把他的牙打掉了两颗。”
　　裴渡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　　“然后呢？”
　　“然后学校要开除我。”谢辞无所谓地耸耸肩，“我爸本来想花钱摆平，但我不同意。我觉得那破学校待着也没意思，老师势利眼，同学也虚伪。正好南城一中这边有个交换名额，我就过来了。”
　　他说得轻描淡写，但裴渡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。那个嚣张跋扈的少年，为了维护某种不可言说的尊严，挥出了拳头，然后决绝地转身离开。
　　“那你后悔吗？”裴渡问。
　　“后悔？”谢辞嗤笑一声，“不后悔。如果重来一次，我还是会打。有些话，听了就想吐，不堵住他的嘴，我睡不着觉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突然转过头，目光灼灼地看着裴渡：“就像那天在实验室，如果我不出现，你是不是打算让王博一直踩在你的桌子上？”
　　裴渡沉默了。
　　“裴渡，你太能忍了。”谢辞的声音沉了下来，“你总是把自己缩在壳里，好像只要你不反抗，世界就会对你温柔一点。但事实不是这样的。”
　　“这个世界很欺软怕硬。你越退，它越进。你得亮出爪子，哪怕只是吓唬吓唬他们，也比当缩头乌龟强。”
　　裴渡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但我习惯了。”
　　“习惯个屁。”谢辞骂了一句，但语气里并没有怒意，只有恨铁不成钢的无奈，“以后有我在，你不用习惯。”
　　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，再次砸进了裴渡的心里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亮光。
　　“流星！”谢辞指着天空喊道。
　　裴渡猛地抬头。
　　只见深邃的夜幕中，一颗明亮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，划破了寂静，瞬间消失在视野的尽头。
　　紧接着，第二颗，第三颗……
　　虽然不多，但每一颗都璀璨夺目。
　　“快许愿！”谢辞推了他一把，“听说对着流星许愿很灵的。”
　　裴渡闭上眼睛。
　　他在心里默念：希望妈妈病好，希望……谢辞能一直这么开心。
　　当他睁开眼睛时，发现谢辞正看着他，而不是看天空。
　　“你许了什么愿？”谢辞问。
　　“不告诉你，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裴渡难得地反驳了一句。
　　谢辞愣了一下，随即大笑起来：“行，不说就不说。我也没许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因为我的愿望太贪心了，流星估计实现不了。”谢辞靠在护栏上，眼神变得有些深邃。
　　“是什么？”
　　谢辞转过头，看着裴渡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：“我希望……有些东西能属于我。”
　　裴渡的心跳突然加速。
　　他不敢看谢辞的眼睛，慌乱地移开视线，看向远处的灯火。
　　“谢辞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吗？”裴渡突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是怕被风吹散。
　　谢辞没有说话，静静地听着。
　　“我小时候，住在乡下外婆家。”裴渡缓缓说道，“那里没有路灯，晚上特别黑。我爸妈常年不在家，外婆身体也不好。我很怕黑，每次睡觉都要开着灯。”
　　“后来有一次，家里停电了。我哭着喊外婆，但外婆听不见。我躲在被子里，觉得世界都要把我吞掉了。”
　　“从那以后，我就不怕黑了。因为我知道，怕也没有用，没人会来救我。我只能自己睁着眼睛，等到天亮。”
　　谢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　　他看着裴渡平静的侧脸，突然明白了这个少年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阴郁是从何而来。
　　那是无数个孤独的黑夜堆砌出来的绝望。
　　“裴渡。”谢辞伸出手，轻轻覆盖在裴渡抓着护栏的手背上。
　　他的手掌很热，源源不断地传递着温度。
　　“以后不用自己等天亮了。”
　　谢辞的声音低沉而坚定，像是某种誓言。
　　“如果停电了，我就给你买蜡烛。如果蜡烛也没了，我就给你当手电筒。反正，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在黑暗里待着。”
　　裴渡浑身一颤。
　　他转过头，看着谢辞。
　　少年的眼睛在星光下亮得惊人，里面倒映着他小小的影子。
　　那一刻，裴渡觉得，自己心里那座冰封已久的孤岛，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　　有光透了进来。
　　“谢辞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谢谢你。”
　　“谢什么，肉麻死了。”谢辞抽回手，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，“走了，老张估计要来抓人了。”
　　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去。
　　裴渡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　　风吹过，带来少年身上淡淡的柑橘味。
　　裴渡快步跟了上去。
　　“谢辞。”
　　“又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你的愿望，也许流星实现不了。”裴渡看着他，认真地说道，“但我会努力帮你实现的。”
　　谢辞停下脚步，回过头。
　　天台的感应灯突然亮了，昏黄的灯光下，少年的笑容有些晃眼。
　　“好啊。”谢辞笑着说，“那我等着。”
　　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。
　　黑暗中，裴渡的手悄悄伸出去，勾住了谢辞的衣角。
　　谢辞感觉到了，但他没有甩开，反而放慢了脚步，任由他勾着。
　　就像两只在黑暗中行走的小兽，虽然看不清前路，但只要感受到彼此的温度，就不再害怕。
　　这一晚的流星雨，虽然短暂，却足以照亮往后漫长的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