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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07 自己撞上门 ...

  •   那人察觉到林辞的目光,缓缓转过头来。

      四目相对。

      片刻之后,那双微微上挑的眼角动了一下,好似是在笑,又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
      那双眼睛的颜色在月光下看不太清,隐约带着一丝暗沉的、不似常人的红。

      “倒是有点意思。”

      那声音低沉而清冽,仿佛深秋时节的寒潭水,不疾不徐地从唇间溢出,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漫不经心。他的目光从林辞脸上缓缓扫过,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柄铁剑上,停留了一瞬。

      “方才那怨灵说你的剑上血腥气重。”那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兴趣,“我倒是好奇得很,你究竟是斩了多少妖邪,才能让一柄凡铁沾上这种连鬼物都忌惮的气息?”

      林辞没有回答,右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按上了剑柄。

      那人似乎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      “不必紧张。”那人转过身去,玄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翻卷了一下,“今夜只是路过,顺便看看热闹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侧过脸来,月光照亮了他半张面容。这人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肤色冷白得近乎透明,下颌的线条锋利而优美,整个人像是用最上等的玉石雕琢而成,却又带着一股天然的,不加掩饰的危险气息。

      “小道士,下次再见不如来切磋一二,看看是你的剑快,还是我的刀更利。”

      说完这句话,他便迈步走进了槐树后的阴影中,身形几闪之间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      林辞站在原地,眉头紧锁。

      他能感觉到,那个人的气息并没有走远,或者说,那个人根本没有打算隐藏自己的气息,只是单纯地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而已。

      那道气息冷冽而深沉,仿佛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,不露锋芒,却令人本能地感到危险。那股气息与他之前遇到过的任何妖邪都不相同,并非刚刚碰到的怨灵的阴冷,也不像曾经见过的妖兽的暴戾,而是某种更加纯粹的,仿佛与生俱来的黑暗。

      他想了想,还是没有追上去。

      眼下的当务之急,是先把薛家这桩案子了结,回去向师父复命。至于那个来历不明的黑衣人……既然对方没有动手的意思,他也没有必要主动挑事。

      林辞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,迈步朝院门走去,去找被困了半宿的周德茂。

      周德茂见他过来,连忙灰头土脸地站起身来堆起笑脸:“林道长!那里面的事情可了结了?呃……可是有什么吩咐?”

      林辞开门见山,将薛万财生前所作所为,比如在外养外室、挪用正室嫁妆、长年殴打发妻等事一桩一件地说了出来,又列出了几位证人的姓名和去向,要求周德茂将这些事查实,写成案卷呈交临安府备案。

      周德茂听得眉头越皱越紧,其实倒不是觉得这些事有什么稀奇,他在衙门里干了二十多年,比这更腌臜的事见多了,但没想到林辞会对一个死人的身后名声如此上心。

      “林道长,这薛万财人都死了,查这些还有什么用?”他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
      “薛万财人死了,他名声还没死。既然他活着的时候往大娘子身上泼脏水,满大街的人都信了。如今大娘子含恨而死,总该有人把真相说出来。否则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下一个被赶到偏院等死的女人,还能指望谁替她做主?”

      周德茂张了张嘴,想说这不在衙门的职责范围内,但看着林辞那双平静却很坚决的眼睛,不知怎的就把话咽了回去。

      “行,我明日就着人去办。”他拍了拍胸脯,“林道长放心,这些事包在我身上。”

      林辞点了点头,又道:“查实之后,不必只写呈文。不如再找个说书先生,将薛万财这些年在外面做的腌臜事编成段子,在茶楼酒肆里讲上十天半个月。我获得赏金可以从中支取几两银子请人说书,想来不是难事。”

      周德茂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烟袋都差点掉在地上:“林道长啊林道长!你这招可够损的!人都死了还不放过,非得让他遗臭万年不可。”

      林辞表情平静,“他应得的。”

      周德茂笑了一阵,见林辞始终神色如常,也渐渐收了笑,正色道:“你放心,这些事我一定办妥。薛家那个大娘子……既是可恨也是可怜,但不该她背的骂名,那也不会让她含冤而去。”

      听了他的承诺,林辞朝他拱了拱手,转身朝城门方向走去。

      周德茂站在街边,看着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,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格外亮,倒是像昭阳当空一样的明亮。

      数月之后,临安府的茶楼酒肆里多了一出新话本,名叫《青溪怨》。

      说的是一位姓薛的绸缎商如何欺妻负妇,宠妾灭妻,竟将结发二十年的正室逼得悬梁自尽,死后还要往她身上泼脏水,说她善妒成性、容不下人。话本的最后,那位含冤而死的妇人化作厉鬼,将负心汉和他的帮凶们一并收了去,在阎王殿前对簿公堂,将二十年的血泪一桩一件地数了个清清楚楚。

      这出戏的词儿写得不甚文雅,唱腔也算不上动听,可架不住故事实在扎心。临安城的女眷们听了,没有一个不抹眼泪的;男人们听了,也多有低头不语、默默添茶的。

      消息传到青溪镇,周德茂的案卷早已呈交上去,薛万财的绸缎庄被官中收走,当年那些跟着踩过大娘子的街坊邻里,一个个灰头土脸地夹着尾巴做人。说书先生将《青溪怨》又添油加醋润色了好几版,越传越远,从临安传到湖州,从湖州传到苏州,最后连江南道的道台大人都听说了这桩案子。

      道台姓祁,此人是大晟皇室远支,素来以刚正不阿著称。他命人调来薛万财一案的卷宗,详加审阅之后,提笔在案卷末尾批了一行字——“薛某行止不端,欺妻灭义,虽死难辞其咎。其妻薛某氏,含冤自尽,情有可原。然其化为厉鬼杀伤无辜,亦属不当。然此案足见我朝妇人地位之卑、救济之缺,着令临安府会同江南道,就妇人遭夫家欺凌如何申诉、如何取证、如何裁断一事,拟定新条,呈报户部。”

      这条批语传到户部,几经辗转,最终促成了大晟朝延续数百年来第一次对和离律条的大修。新律规定,妇人若遭夫家长年殴虐、虐待,经查实者可主动提出和离,夫家不得阻拦,并需返还嫁妆;地方官府不得以“劝和不劝离”为由敷衍塞责,必须立案查办。

      消息传回临安城的那天,《青溪怨》的说书先生特意加了一段谢幕词。

      “列位看官,今日这出戏唱到这里,便算圆满了。那位薛家大娘子在九泉之下若是知道,因她这一条命,换来了天底下多少和她一样的苦命人能有一条活路,大约也能瞑目了。”

      台下掌声雷动,叫好声此起彼伏。

      当然,这些都是后话。

      ***

      目光回到当下,城门早已关闭,但这难不倒林辞。他寻了一处僻静的城墙段,脚下轻轻一点,整个人便如同没有任何重量一般飘然而起,越过城头落到了城外。守城的士卒只觉得头顶一阵凉风吹过,抬头看时,只看见一轮明月高悬,连个鬼影都没瞅见。

      再说从青溪镇到长岭坡其实也不算特别远,即便是寻常人慢慢走,用不了半个时辰也就到了。于是林辞就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,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和发丝,带来夏夜里特有的草木清香。沿途虽说是宽敞的官道,但两旁都是茂密的野林,白日里还有来往的行商客旅,到了这个时辰便只剩下他一个人了。

      大晟朝的宵禁虽然不算严苛,但城门把控还是较紧的。更何况这是个人与妖魔并存的世界,凡人都知道夜里在外行走有多危险。路旁的林子里指不定就藏着什么吃人的东西,那些东西也喜欢挑独行路人下手。除非有天大的急事,正常人都不会在夜间出城走夜路。

      当然,修行中人除外。

      林辞就这么悠闲地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,然后忽地停下了脚步。

      不对劲。

      这条路他走许多次,如今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,几乎每一棵树、每一块石头、每一个路标他都烂熟于心。正因如此,他才更加确信,今晚这条路上就是有哪里不对劲。

      再仔细观察,他就发现违和感来自哪里。

      周围太安静了。

      夏夜的荒野应该有很多活物才对。水洼里的□□、林中的鼠鸟、树上的知了、远处山中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兽嚎,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都会构成了每一个夜晚的背景音。可此刻,这些声音全都消失了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捂住了整片天地的嘴,只剩下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沙沙声,以及他自己均匀的呼吸。

      林辞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,五感同时张开,捕捉着周遭每一个细微的变化。

      鼻端隐隐传来一股腥臭的气息,那味道并不浓郁,却十分刺鼻,好似有什么东西已然小范围的高度腐烂,又像是某种活着的野兽身上的膻臊。这种味道他从前在长岭坡刷怪的时候闻过,偶尔有几只不入流的小妖突破他当初尚且不熟练的剑法防御时,身上就带着这种气味。但那些小妖的妖气淡得像风里一碰即散的尘埃,不仔细注意根本闻不到,而眼前这股气味,即便隔着十几丈远都能清晰地分辨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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