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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06 定让他身败 ...

  •   那身影穿着厚重的白色敛服,颈间勒着一根发黑的麻绳,脖子被拉得极长,最后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耷拉下来。此刻她的面容隐在黑暗中看不分明,只能看见一双泛着猩红血光的眼睛,正透过屏风的缝隙,死死地盯着他。

      片刻的死寂之后,屋内响起了好似是从极深的地底挤出来的幽幽声音:“你也是来替那个负心人收场的?”

      那声音沙哑低沉,满是恨意,简直让人脊背发凉。林辞穿越到这个世界后,见过几次怨灵,深知这样的反而比那些只会失去理智,疯狂尖叫的更难对付。

      所以林辞沉吟片刻,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,而是反问道:“你就是薛家大娘子?”

      那道悬挂的身影微微晃动了一下,像是在点头,又像是被风吹动的枯叶无意义地摇晃。

      “薛万财负了你,你便杀了他,这我可以理解。”林辞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质问,也没有劝解,“但府中那些家丁仆役,与你并无仇怨,为何也要取他们性命?”

      那道身影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,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:“那些家丁……在我被赶到偏院的那天夜里,没有一个不知道。他们路过这扇门的时候,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问一句。他们明明听见我哭喊,听见我用头撞墙,但他们就这样走开了,该吃吃,该喝喝,该说笑说笑。”

      她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,“第二天早上,他们看见我从柴房搬麻绳,看见我把凳子搬到房梁底下,没有一个人说一个‘不’字。”

      “他们不是直接害死我的凶手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,“但他们都觉得我该死。”

      林辞沉默。

      他没有反驳。因为他知道,这位大娘子说的很可能是事实。在这个世道上,一个被丈夫嫌弃的正室,被赶到偏院、受尽冷落,周围的下人们确实不会有谁站出来替她说一句话。不是因为他们有多恨她,而是因为没有必要。得罪一个失了势的主母没有任何好处,而讨好当家老爷却实实在在关系到饭碗。所以他们选择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,让那个女人在偏院里自生自灭。

      她死了,下人们叹一口气,继续过日子。

      她活着,在不受宠,没有权的情况下,下人们也不会多看她一眼。

      这种冷漠比直接的恶意更可怕,因为它不是出于仇恨,而是出于一种根深蒂固的,对他人苦难的麻木。

      “那个负心人纳妾,我不怪那个妾。”那沙哑的声音继续说着,犹如积蓄了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,“她也只是个被送来送去的物件罢了,跟我当年一样。我怪的是那个负心人!我嫁给他二十年,操持家务、替他张罗生意、替他生儿育女,到头来他说一句‘你老了’,就把我赶到这间破屋子里来等死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那双猩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
      “但你说得对,那些家丁本罪不至死。”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可我已经收不住了。这口怨气像大火堵在我胸口,烧了这么多天,它已经不是我想要停就能停的了。我也想像个人一样,好好地说、好好地哭、好好地死,可我已经不是人了。”

      林辞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在斟酌什么。

      “那你想怎样?”他问。

      那道悬挂的身影轻得像一片纸缓缓从房梁上飘落了下来。她站在屏风前面,白色的敛服拖在地上,那张青灰色的面孔终于暴露在了微弱的月光中,五官依稀还能辨认出年轻时清秀的轮廓,但此刻已经被怨气扭曲得不成样子,嘴唇乌青,眼眶深陷,一道道黑色的纹路从眼角蔓延到下颌,像是干涸的河床。

      她看着林辞,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悲哀。

      “大仇已报,我想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“我想让人知道,我不是因为善妒才死的。”

      林辞认真看着她。

      “薛大娘子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你方才说的那些事,我是指薛万财在外养外室,挪用你的嫁妆,长年殴打于你等事可有旁人作证?”

      那怨灵怔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。

      “有。”她迟疑了一下,“我当年的陪嫁丫鬟翠儿,她嫁去了临安城,这些事她从头到尾都知道。还有隔壁布庄的吴婶,有一次薛万财那贱人在街上打我,她亲眼看见了,还上来拉过架。还有……”

      林辞耐心听完她的话,然后说道:“有证人证物就好办,我会让周捕头把这些证人都找到,将薛万财生前所作所为一一查实,写成案卷,呈交临安府备案。他薛万财在青溪镇活了五十多年,攒下的不只是一间绸缎庄,还有这些年在街坊邻里间传扬的‘好名声’。我要让这个‘好名声’碎得干干净净,让他死了也要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。一个长期殴打正室、挪用妻子嫁妆、在外养外室的负心汉,当然应该身败名裂、遗臭万年。”

      林辞说道:“届时街谈巷议,再请说书先生将他那些事迹编成段子,在茶楼酒肆里讲上三个月。上至临安城的达官贵人,下至青溪镇的贩夫走卒,都会知道薛万财是个什么东西。他薛家的绸缎庄生意再好,也没人会跟一个表里不,信誉奇差的人做生意。到时候别管他生前的名声再大,也顶不住满城风雨。”

      那怨灵愣在原地,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的火光剧烈地摇晃着,像是在拼命消化林辞说的每一个字。

      “你……你说的是真的?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是怕这是一场梦。

      “出家人不打诳语。”林辞面不改色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完全忘记了自己平日里吐槽三清祖师爷的样子,“我是道士,当然说话算话。”

      怨灵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,那双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两行黑色的液体,沿着青灰色的面颊缓缓淌下。这是怨气凝结成的阴液,但对于一个已经死去多日的人来说,那大概就是她的眼泪了。

      “二十年……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,“二十年了,终于有人愿意听我说这些话。终于有人……”

      她没有说完。

      因为她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资格说完这句话了。

     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的火光终于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愧疚、悔恨、以及一种迟来的,让人喘不过气的清醒。

      “可是小道长……”她的声音低沉下去,“我杀了旁的人。”

      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指甲暴长,显得很是枯瘦的手,像是第一次看清自己变成了什么模样。

      “我杀了不该杀的人。但到了阴曹地府,阎王爷要判我下油锅,那也是我的报应。该受的罚,我会一笔一笔都受着,绝不喊冤。”

      她抬起头,那张青灰色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,近乎释然的神情。

      “但我的那些冤屈,不能跟着我一起烂在阎王殿里。我要让活着的人知道,我不是他们嘴里说的那个毒妇。”她看着林辞,那双已经褪去血光的眼睛里,竟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恳求,“小道长,你方才说的那些……替我查清真相、替我传遍街巷……还算数吗?”

      林辞点了点头:“我发誓,算数。”

      那怨灵沉默了很久,然后,她微笑起来。

      那笑容出现在一张青灰色恐怖纹路的脸上,并不不好看,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些可怖。但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看了心里发酸的情绪。
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
      她的身躯开始变得模糊,像是一幅被水浸泡的画,轮廓一点一点地晕开、褪色、消融。那些尖锐的指甲最先消失,然后是枯瘦的手臂,然后是那身厚重的白色敛服,最后是那张终于找回了些许模样的面孔。不过在彻底消散之前,她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对了,小道长——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腰间那柄剑,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好似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它上面沾着的血腥气,比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凶器加起来都重。你……到底是什么人?”

      林辞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铁剑。

      那柄剑安安静静地悬在鞘中,剑格上的铜饰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,看起来再普通不过。

      他抬起头想回答,却发现那道身影已经彻底消散了。

      灰白色的雾气如潮水般退去,月光重新洒满了庭院,远处传来周德茂骂骂咧咧的声音,似乎在指挥手下人清点人数、检查有没有人受伤。那些被迷障困了近一个时辰的捕快们终于找回了方向,一个个灰头土脸地从宅子各处钻出来,互相埋怨着对方带错了路。

      林辞收起铁剑和自己散乱的思绪,然后迈步走出院门。

      不过他刚踏出院门,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
      院墙旁边的老槐树下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

      那人一袭玄色深衣,衣料在月光下泛着沉郁的光泽,领口微敞,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。他的身形颀长而挺拔,负手站在树下的阴影中,仿佛与那片黑暗融为一体,唯有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,映着天上残月的冷光。那人的面容在阴影中看不太真切,只能隐约看出轮廓极为出众,下颌线条锋利如削,薄唇微抿,神情淡漠得像游离在人世之外。

      他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,也许就在林辞和怨灵对峙之前就在那里。

      林辞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      然而他的感知里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,也没有察觉任何气息,甚至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温度。这种感觉,比方才面对那只怨灵时更加令人不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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