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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08 裴惊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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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辞断定,他现在闻到的毫无疑问就是妖气,然而之前在他长岭坡上遇到的那些小妖,充其量只是些开了灵智的野兽,身上的妖气可谓若有若无;而眼前这股妖气,浓得像一团粘稠的液体,弥漫在夜风中久久不散,说明那东西不仅强大,而且就在附近。
出于谨慎,他不打算多生事端,加快了脚步想要赶紧离开这片区域。
可是他快走了三步之后,腰部忽然触碰到了一条细如发丝,却异常坚韧的东西。衣料与异物摩擦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,随即一股弹力骤然将他的身体朝后推去。林辞反应极快,脚下一拧身便退了开去,低头一看,青灰色的腰带上已经被腐蚀出一道发黑的痕迹,边缘焦脆,仿佛被什么东西烧灼过。
借着通明的月色,他仔细扫视四周,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闯入了一张巨大的网中。
那网呈八角状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,每一根丝线都细如蚕丝,在月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泽,若非刻意观察,根本难以发现。而且不止是官道中央被封堵住了,两旁的树林中也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这种黑色的丝线。其高低错落、纵横交错,犹如一道无形的牢笼,将这片区域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。
再侧头观察,还能看见林间的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动物的尸体。有野兔、有獐子、还有一只半大的狐狸,它们的皮毛上都有被丝线勒过的痕迹,伤口处发黑发紫,显然是触碰了丝线后,毒发致死的。
林辞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。他在长岭坡刷了快一年的小怪,从来都是他去找那些妖物的麻烦,还从没有被什么妖物主动找上门来过。
就在这时,一道笑声从路边的凉亭中传了出来。
那笑声粗粝刺耳,简直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,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恶意。紧接着,一个沙哑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。
“深更半夜的,哪儿来的小道爷?这张网老子布了两天,本想捉几只肥羊,没想到头一个撞进来的却是你这么个瘦骨伶仃的出家人。”
林辞循声望去,只见凉亭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。
月光照亮了他的轮廓,肉眼看去那是个身形魁梧的男子,穿着暗灰色的宽袍,露在外面的皮肤呈灰褐色,粗糙得像干老的树皮。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背后,八条毛茸茸的长肢从肩胛和肋下伸展开来,每条都有成人手臂粗细,末端尖锐如钩,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。他的面容倒是与人无异,只是过于苍白了些,两颊凹陷,眼窝深陷,一双狭长的眼睛里泛着暗绿色的光,瞳孔是竖着的,与常人大不相同。
蜘蛛妖。
林辞在心里给这个东西定了性。修行到能化人形的妖物,少说也有两三百年道行,比他平日里在长岭坡刷的那些游灯精怪之流高了不知多少个层次。
那蜘蛛妖上下打量着林辞,一双竖瞳从他脸上扫到脚上,又从脚上扫回脸上,像是在掂量一块送到嘴边的肉。片刻之后,他似乎得出了结论,面前这个小道士年纪轻轻,身上没有任何真气波动,似乎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出家人罢了。
“啧啧啧——”蜘蛛妖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,但那惋惜底下藏着的是毫不掩饰的残忍,“小道爷,你说你不好好在道观里念经,大半夜的跑出来做什么?这荒郊野外的,遇上个把歹人,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,多可怜。”
他说话的语气慢条斯理,像是在跟一个将死之人做最后的寒暄。
林辞没有接他的话,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:“这路上的丝线是你布的?”
“可不是。”蜘蛛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,“老子在这条路上蹲了三天,好不容易把网布周全了,就等着哪个不长眼的撞进来。没想到等来等去,先等到你这么个小道士。”
他顿了顿,那双竖瞳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,“不过也罢,瘦是瘦了点,总比没有强。老子好些日子没开荤了,你这身板儿,勉强够塞个牙缝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天的晚饭吃什么,那种将杀人吃人视作理所当然的态度,简直令人火大。
林辞的眉头微微皱起,倒不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那种语气让他想起了某些东西……而且是某些他其实不太愿意想起来的东西。
“我与阁下素不相识,无冤无仇。”他说,“阁下在此布网害人,难道就不怕遭报应?”
“报应?”蜘蛛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,仰头大笑起来,那笑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,刺耳至极。
笑够了,他低下头来,那双竖瞳里满是轻蔑,“小道爷,你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。老子吃人,就跟人吃鸡鸭鱼肉一样,天经地义。你见过哪只鸡跟屠夫讲报应的?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慢悠悠地朝林辞走来,八条长肢在他身后舒展开来,在地面上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。每迈出一步,那股腥臭的妖气便浓郁一分,连带路边的野草也在他脚下迅速枯萎发黑。
“要怪呢……”蜘蛛妖停下脚步,歪着头看着林辞,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,“就怪你倒霉吧。谁让你大半夜的不在道观里待着,偏偏往老子的网里钻呢?”
话音刚落,他背后的八条长肢骤然弹射而出,八道黑影从不同方向朝林辞刺来,速度之快,在夜空中只留下八道残影。
林辞也在同一时间动了起来。
他没有后退,反而朝前迈了半步,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,恰好从那八道黑影的缝隙间穿了过去。铁剑在腰间微微一颤,剑柄已经落入掌中。
嗤——
一道银白色的剑芒在月光下一闪而逝。
蜘蛛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他低头看去,发现自己最左侧的那条长肢从中间齐齐断开,断口平整如镜,墨绿色的□□正从伤口处汩汩涌出。他愣住,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直到剧烈的疼痛从断肢处传来,他才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剩下的七条长肢疯狂地朝林辞挥舞。
“你——!”
妖魔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。不过仔细深究,也不是对疼痛的恐惧,而是对那一剑本身的恐惧。他修炼了两百多年,见过不少修者,可从来没有哪个修者能在如此近的距离内,让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斩断了他的一条肢体!那小道士手中的剑甚至没有出鞘……不对,出鞘了!可他根本没看清剑身是什么时候离开剑鞘的!
林辞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,第二剑已经落下。
这一剑比第一剑更快,快到蜘蛛妖只看见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划过,然后他剩下的七条长肢便同时传来一阵剧痛。他再度低下头时,看见的是自己那七条长肢正在一根一根地从身体上脱落。
“不——!”
蜘蛛妖发出绝望的嘶吼,整个人朝后翻滚了数丈,狼狈地摔倒在官道旁的草地上。他的八条长肢已经全部被斩断,只剩下光秃秃的躯干,如同一只被拔了腿的螃蟹,在草丛中徒劳地扭动。那张苍白的人脸上再也没有了方才的从容和残忍,只有扭曲的恐惧和难以置信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!”他嘶声问道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。
林辞没有回答,只是提着剑朝他走去。
此刻一只巨大的黑蜘蛛,只剩下光秃秃的躯干,瘫倒在草丛中,八只复眼在月光下闪烁着垂死的光芒。
“等等!”蜘蛛妖的声音变得尖锐,“你不能杀我!我知道很多秘密!我知道——”
林辞的剑落下。
第三剑。
剑芒没入蜘蛛妖的头胸部,将那颗丑陋的头颅连同它未说完的话一起劈成了两半。墨绿色的□□溅了一地,那股腥臭的气息骤然浓烈到了极点,然后迅速消散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这具残破的躯体中流失。
蜘蛛妖的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之前,只来得及想到一句话——它在这条路上蹲了三天,等到过路的商旅十来个,本想今天夜里大干一场,结果没想到头一个撞进来的不是肥羊,而是一把刀。
月光如水,晚风徐徐。
林辞收剑入鞘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腐蚀出一圈焦痕的腰带,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条腰带他才换了不到一个月,又得缝补了。
月光如水,晚风徐徐。
林辞收剑入鞘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腐蚀出一圈焦痕的腰带,轻轻叹了口气。这条腰带他才换了不到一个月,又得缝补了。
他正要迈步离开,忽然若有所觉,抬起头来。
江边凉亭的顶上站着一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人。
林辞认出了他。正是薛宅院墙外,老槐树下,那个从阴影中走出来又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。
那人显然也认出了林辞。他的目光从林辞脸上扫过,又落到脚边蜘蛛妖的尸体上。
“又是你。”他说这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外。
林辞没有接话,右手无声无息地按上了剑柄。
那人似乎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,却不以为意,抬起手朝蜘蛛妖的尸体方向随意一指:“这妖物近半年来在临安城周边流窜作案,有人托我查一查此事。我跟了它一阵,本想等它离开官道再动手,免得惊扰来往行人。”
他的目光在林辞和蜘蛛妖的尸体之间来回扫了一眼,“没想到你先替我解决了。”
林辞沉默了片刻,淡淡道:“你在薛家也是找它?”
“不是。”那人回答得干脆,“薛家那桩是怨灵,与我无关。我只是路过。不过那怨灵即将大开杀戒之前,你倒是能说得她自行散去,倒是有些本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