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3、63 柿子专挑软 ...
-
“每年入学的人里,都会死一个。” 王逐夜的声音带着颤意,“死法都不一样,有的落水,有的失足,有的好好的就忽然没了气,但反正都查不出原因。书院还请过凌霄阁的大能来查看,从普通弟子到万象境长老,来了好几十个,都没用!后来听闻连渡劫境的大能都来坐镇了,照样拦不住!”
林辞眉头微挑。
渡劫境都查不出来?
“再后来……” 王逐夜脸色更白了,“书院就不查了!他们说,许是诅咒总得有人应,与其死了真正的读书种子可惜,不如挑个最无关紧要的人来挡灾。每年从考生里选一个……”
“咕咚。”王逐夜咽了一下唾沫,“选一个才华平庸,不配占着书院的名额;名声一般,死了也没人替他喊冤;家世单薄,死了也闹不出风波的人。就用这么一个人……换全院学子的平安。”
话说到这里,意思已经很明白了。
他王逐夜,恰恰就是今年被选出来的那个 “无关紧要” 的人。
什么破格录取,什么老先生看中他的文章,全是假的。人家从一开始就挑中了他,看看这条件,不仅是外地来的富家子,还没什么真才实学,整日里闲逛混日子,在临安府无亲无故。死了,没人会深究;没了,也没人觉得可惜。
所有人对他的热情,敢情都不过是对着一个将死之人的客气;先生从不追究他缺课,也不过是犯不着跟个将死之人较真。
“我写了好多信,都送不出去。” 他声音发闷,眼眶通红,“身边的人都被打点过了,没人肯帮我。我好不容易买通了个杂役,让他替我送血书去青溪镇…… 林辞,我不想死。我就是懒了点,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……”
林辞扫了一眼满屋子乱七八糟的符箓,内心有点无语。
书院这算盘打得也够精,解决不了诅咒,就挑个 “最不心疼” 的人扔出去顶锅。冠冕堂皇地说着保全大局,说到底不过是欺软怕硬,挑软柿子捏。
王逐夜抱着茶杯,往林辞身边凑了凑,衣摆都蹭到了对方的道袍,才压着嗓子把内情抖得更细。
“最早书院也试过旁的法子,什么找死囚、找重病的流民偷偷送进来顶缸,半点用都没有。” 他声音里带着点荒谬的委屈,“那诅咒好像认学籍似的,只盯当年秋试正儿八八录取的考生,塞多少外人进去都白搭,该死的照样死。”
后来书院摸透了规矩,便慢慢攒出一套筛选的门道。
不选贫家子,毕竟寒门苦读十年才熬出头,死了太损阴德,也容易激出民愤;不选独生子,怕绝了人家香火,因果太重兜不住;更不选权贵世家,你说真把人弄死了,人家家族打上门来,书院也扛不住。挑来挑去,最后就变成了专拣王逐夜这种外地来的、家世不上不下、上头有兄下有弟、才华平平名声不显的。
这多适合,死了没人深究,没了也无人可惜,正正好当那枚弃子。
合着书院这是搞替死鬼还搞精准筛选呢,算盘打得远在青溪镇都能听见。
但有那么一秒,他脑子里不知为何极快地晃过一个念头。
站在书院的角度来看,反正挑的都是 “无关紧要” 的人,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?
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下,随即在心里啧了一声。
不对劲啊……
好像是从七十一级之后开始的吧,他总觉得自己身上有些东西在慢慢变得寡淡。看见旁人遭难没那么多共情,别人凑过来示好也没什么波澜,友情爱情这类东西,搁别人心里是翻江倒海,落他这儿不知为何就像风吹过水面,连个水花都留不住。
合着升级还附赠情感淡漠 buff?……这差评,必须差评!
他把这点微妙的烦躁压下去,抬眼看向好兄弟的时候,语气还是稳如泰山。
“行了,死不了。我出去看看。”
王逐夜看着他起身的背影,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。
明明这人也没说什么豪言壮语,可只要往那儿一站,就叫人莫名地安心。
林辞走到院中老槐树下,观气诀悄然铺开。
无形的气脉顺着山势蔓延开,整座书院的气运尽收眼底。只见漫山槐树浮着一层鎏金光晕,正是百年书香沉淀的文气,温厚绵长。而每个学子身上都缠着一缕深浅不一的金气,天资越好的越亮,拢在一起便是书院的气运根基。
唯独王逐夜站在屋门口,周身空空荡荡。
半分气运都没有,甚至更像一个黑漆漆的小窟窿,连周遭飘过来的文气刚挨到他衣角,就被悄无声息吞了进去,连点余韵都不曾剩下。
“道长!我买到很好吃的东西!王哥哥吃不吃呀?”
这时院门外传来脆生生的喊声,只见清漪拎着两个油纸包,踮着脚往里张望。小姑娘一路打听着找过来,额角沾了点薄汗,看见林辞就弯起眼睛笑。她周身浮着一层七彩氤氲的气运,如同一团暖融融的小云朵,往那儿一站,连院角打蔫的杂草都能精神几分。
王逐夜小心谨慎地跟出来把林辞送到院门口,接过点心又扒着门框叮嘱:“你可一定回来啊,我、我给你留了夜宵!”
林辞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:“知道了。”
王逐夜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,傻站了好半天才磨磨蹭蹭回屋。
***
至于林辞,他带着清漪下山后,就直奔槐荫巷。
那是纪闻野早年在临安置下的小宅院,一进的小院,青砖白墙藏在巷弄深处,清净得很。
掏出钥匙开了门,院里打扫得干干净净,桌椅床柜一应俱全,想来是定期有人打理。林辞让清漪留在院里收拾衣物,自己出门采买日用。
临安府的街市比青溪镇热闹十倍,沿街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。林辞挑了米面皂角,装了满满一篮子,往回走时刚拐过街角,就被人风风火火拦了下来。
“林公子!可算遇上您了!”青竹拎着药包,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,笑得一脸灿烂,“我们公子正念叨着要去给您还伞呢!我们家就在前面蒹葭巷,院子刚收拾好,您跟我过去坐坐呗?顺便把伞拿回去!”
林辞想着顺路,也没推辞,点点头跟着走。
蒹葭巷不深,右手第二家便是。推门进去是方小天井,种着两丛翠竹,清雅干净。进了厅堂,里头已经坐了三个人。
据青竹介绍,上首干瘦老者精神矍铄,乃是他家公子的长辈江翁;左侧壮汉面相忠厚,是公子大表哥江远;右侧青衫书生面色苍白,时不时捂唇轻咳,是二表哥江近。
“林公子来了。” 江秋声从内堂迎出来,月白长衫衬得他温润如玉,笑着引他入座,“昨日多亏道长借伞,不然我们主仆二人非得淋成落汤鸡不可。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 林辞礼貌寒暄。
江翁笑呵呵地捋着胡子,上下打量他,语气热络,但问得像查户口:“贤侄是哪里人氏呀?家中还有何人?今年贵庚?看你这身道袍,难不成是清修之人?那除了驱邪,平日里还有什么喜好?这槐荫巷的宅子,是自家的还是租的呀?”
不等林辞答话,他又接着问:“尊师是哪位高人?门下还有几位师弟?平日收入都靠香火钱吗?身边…… 可有什么知己相伴?”
一连串问题砸下来,跟审犯人似的。
林辞:“……这些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。”
江翁脸上热情的笑容不变,随即打了个哈哈,顺坡下驴:“哎呀是老夫唐突了!就是瞧着贤侄一表人才,忍不住多问两句。”
他叹了口气,摆出愁容,“实不相瞒,我们这宅子近来不大太平。夜里总听见翻箱倒柜的声响,早起一看东西都挪了位,请了好几位法师都不管用。今日正巧遇上贤侄,想请你帮忙看看,是不是有小鬼作祟?”
林辞本就是顺路,也没打算要钱,便应了:“可以。但我今晚有事,明晚过来。”
“哎!好!好!” 江翁喜出望外,连忙道谢。
江秋声也微微颔首,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一会儿,温声道:“有劳林道长了。”
又坐了片刻,林辞便起身告辞,江秋声亲自送到巷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才转身回院。
院门 “吱呀” 一声合上,厅堂里的气氛瞬间变了。
江翁三人立刻起身退到两侧,把上首主位空了出来,神色恭谨,哪还有半分长辈架子。江秋声缓步走过去坐下,脸上温雅的笑意淡得一干二净,眉眼沉下来,周身气质冷了好几个度,全然没了方才温润公子的模样。
“去城外乱葬岗抓只小鬼。” 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,语速不快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,“挑道行最浅、性子最软的,别太凶!布置得像真的一样,别露了马脚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又在桌沿轻轻摩挲了一下,补充了一句,“记住,别伤了人家!”
“是,公子。” 江翁躬身应下,江远江近也齐齐点头。
江秋声望着院门外的方向,眸色晦暗不明。
昨日船上匆匆一面,他本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山野道士。可方才厅堂之上,被连番盘问仍处变不惊,打断人时语气平淡却自带气场,绝不是寻常修士能有的气度。他倒要看看,这个叫林辞的小道士,到底藏着多少本事。
至于设局接近……
江秋声指尖微蜷,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。
总不能直接说 “我对你感兴趣” 吧,未免太唐突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