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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清晏 她不喜欢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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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将明时,玄霜峰新一轮守卫抵达寒牢。
云停澜将阵路的改动交代清楚,又留下两道示警剑意,才从石阶上起身。
她衣上沾了一层寒气,神色却看不出疲惫。清晏一夜未出鞘,鞘身被她用指腹摩挲出一点温度。
牢门内,裴照夜也醒过来。
昨夜的杀招并未让她显出半分狼狈。看见云停澜准备离开,她抬起眼,随口一问:“今晚还来?”
语气自然得仿佛已经形成习惯。
“不一定。”
裴照夜挑了挑眉,并不追问。
云停澜转身向外走。
裴照夜没有被伤及经脉,昨夜的事也已经处理妥当,可她心里的烦躁没有消失。
晨风从山间卷来,带着寒霜与松针气味混合出的一点清冽。她走回主峰时,天边一线日光亮起,玄霜峰层层石阶从夜色里慢慢显现,像一条沉默没入云中的长龙。
云停澜脚步停下来。
许多年前,她也曾站在这条长阶下面,
那时她身量刚过师尊腰间,石阶看起来比现在高得多,寒风吹得她眼睛发涩,她仰起脸,看着那些石阶一层一层向上延伸,最后没入她从未触摸过的云海。
有人御剑从头顶掠过。
明亮的剑光落进她眼里,像夏夜忽然划过的一颗星。
师尊问她:“怕不怕?”
小小的岁岁看了好一阵,抬脚踩了踩第一道石阶,问:“要走多久?”
师尊笑了一声。
“走到云的那边。”
于是她便走了。
她并非生来什么都不怕。只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,她面对陌生的东西,第一反应就是看清楚。
知道一个东西有多高,多远,危不危险,然后就知道下一步往哪里走。
登上玄霜峰以后,她得了师尊赐名。
云停澜。
幼时的名字逐渐无人再提起,那个站在山门下仰头丈量长阶的凡人孩子,也慢慢长大。
晨钟的声音从峰顶传来。
钟声越过云海,惊起一群栖在霜松上的飞鸟。云停澜循声望去,练剑坪上已有年轻弟子列阵出剑,水灵凝作数十道清光。
其中一名弟子慢了半拍,剑锋与身旁的人撞在一起,领剑的师姐停下来替她纠正。那名弟子脸颊微红,握剑的手一遍遍调整。
少年时的云停澜也曾这样。
一式没有练明白,便独自留在石坪。天色暗下来,旁人散去,她仍把那一剑反复地练,起势,转腕,收回,再从头来过。
虎口磨破,敷药后继续;灵息枯竭,就坐在石阶边调息片刻再来。
她不喜欢想不明白一件事的感觉。
那时师尊请人为她铸剑。剑身修长,锋刃覆着极浅的水色,挥动时轻而锐,与她当时的剑意很相称。
师尊让她自己取名。她提剑经过山泉,剑锋涉水划出痕迹。水波散去以后,映出天光、山影与她自己提着剑的身影。
于是她把佩剑取名叫照水。
水会将落在其中的一切映回来。那时她相信,只要肯看,总有一天能够把事情都看清。
一式剑法如此,一座阵如此,一个人,大约也不会例外。
练剑坪上传来一声清鸣。
那名年轻弟子终于将错了数次的剑招完整递出,剑光掠过雾气,她眼睛亮了一下,忍不住回头去看自己的师姐。
云停澜移开视线,继续向前。
后来,她一天一天成长,越来越多的人等她作决定。那时她慢慢明白,并非所有事情都有足够的时间让人看清。
再后来,上一任剑尊坐化,宗门将清晏交到她手中。
这把剑传承数代,剑鞘古朴,锋芒尽敛,并不像照水那般,一眼便能照出持剑人的影子。
云停澜伸手接过。落入掌心时,她清楚地知道,从今以后,它的出鞘都不再只属于她。
清晏属于剑尊,象征着历代持剑者守护的秩序与安宁。云停澜开始习惯在没有完全看清的时候判断,也习惯将自己的喜恶放在判断之外。
很多年里,她都做得很好。
直到裴照夜出现。
魔尊。
战俘。
旧日故人。
可能的道侣。
亦真亦假的骗子。
哪一个位置都能解释一部分她的心情,但云停澜仍然不知道,这份无法轻易排除掉的喜恶应不应该存在。
回到住处时,青蘅刚从照影殿回来,手中拿着两份封印过的卷册。
“回来了?”
云停澜颔首,推门让她进屋。
青蘅边进门边说:“明净真人今晨封了刑堂。昨夜接触过法器、阵枢和拿取出入令牌的人,都已经留在里面。”
“她亲自查?”
“嗯。”
云停澜拆开卷册外的封印。
昨夜那股力量被刻意抹去了器主气息,出自刑堂体系的灵息已经确认,但也仅止于此。
“她动作很快。”云停澜道。
“有人动用刑堂的力量,在寒牢私杀重犯。”青蘅在她对面坐下,“明净只比我们更容不下。”
明净真人主张严惩裴照夜,可宗主既已定下三宗公审前不得再生枝节,便没有任何人能明面上越过规矩。
“你怎么看?”青蘅问。
“刑堂自然是有嫌疑,只不过不确定是部分人私下授意,还是真的主事者有问题。”
云停澜将卷中内容扫过一遍:“不过这次与之前我们捕获的灵息不是一路。”
她将两份卷册分开。
“寒牢相关的事,还是交给照影殿。昨夜的事,可以由明净自查,只是玄霜峰也要保留一份证据,亲自核一次接触过阵枢的人。”
青蘅听懂了。
“分开存证?”
“嗯。”
青蘅点头,没有异议。
云停澜将卷册压平,起身解下佩剑,放到身侧的木架上。
剑穗垂落的方向略偏,她抬手扶正。转身时看见桌上的茶盏离卷册太近,又将它向外挪了半寸。
青蘅没有说话。
云停澜坐下,准备给师姐添水,却听得青蘅忽然开口:“你的心乱了。”
云停澜抬眼。
“因为觉得宗门出了问题?”青蘅问。
“不是。”
云停澜迟疑了一会,低声说:“是因为魔尊。我总看不透她。”
青蘅拿过茶壶,给师妹的茶盏添茶。热气从两人之间缓慢升起,她感慨似地说:“你很多年没这样了。”
云停澜没有否认。
昨夜袭击的来源和后续处置,她都有安排。但心里却总是反复想起,裴照夜说“算过”时从容笃定的神情。
青蘅将茶盏往她那边推推。
“你小时候练剑,有一式不会,能自己留在石坪上练到天黑。总觉得只要再多努力一阵,总能找到症结。”
“可裴照夜不是一式剑招,也不是一座总按天道规则布的阵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她是个人,还是个不会照着一般路数走的魔修。”
云停澜垂眸看向杯中。
茶水澄澈,就像幼时经过的山泉,平静无波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青蘅继续道:“你查她查得再清楚,也未必能查出自己心里的答案。”
这句话让云停澜沉默得比先前更久。
她可以还原裴照夜的打算,但真正困难的,是为什么明知裴照夜故意这样做,她还会生气。
云停澜开口:“昨夜遇袭,我知道她能避开。但她觉得风险可控,换来的线索值得,就让那东西又近了一点。”
她说得很慢,像是在整理自己无法归类的情绪。
“她知道自己承受得住,所以觉得没有问题。”
青蘅问:“你觉得有?”
窗外晨光越过窗户,落在清晏的剑鞘上。
云停澜静了片刻。
“我不喜欢。”
说出口以后,心中那团始终找不到来处的情绪,终于可以解释得清楚。
裴照夜不能死,必须活到公审。
裴照夜身上还有没有查清的线索。
这些都是真的。
但除去所有这些之外,她仍然不喜欢裴照夜这样对待自己。
青蘅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,或者说这样不行。云停澜却仍本能地说:“但这没有道理。”
“什么没有道理?”
“我没有立场要求她怎么处置自己的命,也不应该担心她。”
“确实没有。”
青蘅端起自己的茶,吹散表面热气。“可没有立场,和你不喜欢,又不是一回事。”
云停澜问:“师姐不觉得不应该?”
青蘅平静道:“魔修犯下的罪,不只是魔尊犯下的罪。正魔之战,也不是她们一意孤行才打起来。是敌人不假,但你又没有资敌,有什么不应该?”
云停澜心绪清明起来。
这份情绪并没有赋予她干涉裴照夜的权力,或者做出与她职责不符之事的私心。但也许,她可以先承认这份情绪存在。
她端起茶,品尝其中的一点涩意。
青蘅看了她片刻,移开话题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云停澜抬眸。
“既然裴照夜已经知道这次是刑堂动的手,以她的性子,不可能坐以待毙,老实等着我们把人查出来。”
云停澜神情微顿。
裴照夜确实不会等。她进寒牢原本就是将计就计,图谋至今未知。如今有人将刀递到她身边,她动手的可能就会更大。
依裴照夜的性格,能接受别人替她挡下一部分麻烦,却不会把自己的主动权交出去。
“你觉得她会做什么?”青蘅问。
云停澜心中闪过刑堂,阵法,她留下的那盏灯火,和裴照夜曾经提过一句的残图。
青蘅将卷册收回自己袖中。
“停澜,你总不能指望魔尊坐在牢里,等你慢慢把她看明白。”
云停澜已经提起清晏。
下一步是找出藏在寒牢深处的东西,逼某个人露面,还是直接从束魔锁下走出来,只有裴照夜自己知道。
她得看住她。
“我去趟寒牢。”
走到门前时,身后忽然传来青蘅的声音。
“停澜。”
她回过头。
青蘅坐在晨光里,注视着她的佩剑。
“清晏是你的责任,你是宗门的剑尊。但在此以外,你也是玄霜峰的云停澜。”
“可别把自己压垮。”
云停澜冲师姐露出笑容。
青蘅当然不是让她丢下清晏,重新做回那个只需管好自己一柄剑的少年人。责任已经接在手里,便没有收回去的道理。
可成为剑尊,也不等于从此只能留下一个正确的、没有私心的云停澜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推门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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