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死对头非说我是她道侣》朝云初照

6、灯灭 从你嘴里听

　　通讯灵光展开时，云停澜正在看寒牢历次修缮记录。
　　谢无尘传过来一幅新对比出来的阵图，悬在案上，云停澜看了一会儿，判断道：“这个阵法拆起来不算繁琐。”
　　谢无尘颔首同意她的看法：“安全起见，自然是拆掉好些，只是寒牢毕竟是刑堂掌管，我就不方便参与了。”

　　云停澜轻描淡写地回答她：“你把阵图给我即可。”
　　束魔锁留下的异常灵息借现行镇封阵中的一处节点，激活了墙后埋藏更深的阵法。如今锁虽然撤下，阵法毕竟激活了一小段。
　　眼下虽看似没有造成什么后果，但裴照夜之后如果再做什么动作，同时牵动两处阵法，事情便会有不可测度的走向。

　　处理方法倒是并不复杂。由她来暂停一小段外层阵纹，重新封死接点，不管幕后之人想做什么，想走这条路，暂时都能让其成为不可能。
　　前提是，裴照夜会配合。

　　灵光收起前，谢无尘最后提醒她：“现行镇封阵与三道束魔锁彼此相连。停下这一段，压制会暂时减弱。魔尊毕竟是魔尊，还请剑尊小心。”
　　也即是说，在云停澜修改阵图的时候，裴照夜虽然仍被锁着，能够调用的力量却会比现在更多。
　　以她眼下的伤势，理论上应当无法脱困，但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。

　　“还有，”谢无尘继续道，“镇封阵平日会吸收一部分魔尊逸散的灵压。阵路停下后，如果不控制灵压，可能会强行激活阵法。若不愿冒险，可以事先再加一道临时封禁。”
　　云停澜问：“仅此而已？”
　　“仅此而已。”

　　灵光散去。云停澜将简图收入袖中，当晚便去了寒牢。
　　裴照夜看见她带来的阵印，就猜到她要做什么：“你要改阵图？”
　　“暂时停一段阵路。”
　　云停澜走到那面石壁前，将谢无尘的判断简单说了一遍。

　　裴照夜听完，低头看了看腕间的束魔锁，唇边缓缓浮出笑：“岁岁就这样当着我的面动手，不怕我趁机逃走？”
　　她仍被锁在石壁边缘，身上伤势未愈，语气体贴得像为云停澜考虑。
　　云停澜坦然道：“你如果如此想，我也可以先给你加一层封印。”

　　裴照夜眼里的笑淡了一点。
　　“剑尊还有别的想法？”
　　云停澜将阵印放在墙边，转身看她。
　　“你自行收敛火灵，配合我修改阵纹。若中途有异动，我会先停阵，再制住你。是被我锁住，还是自行收敛，魔尊可以自己来选。”

　　裴照夜眨眨眼：“如果岁岁有这种爱好，我也可以配合的。”
　　云停澜默不作声地望着她。
　　裴照夜以手支额，头疼道：“好了，别这么看着我。”
　　“只是若我说不必，你便真的不加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裴照夜看了她片刻：“这么信我？”
　　云停澜很干脆地回：“我不信你。”
　　裴照夜似乎反而更感兴趣了：“那你信什么？”
　　云停澜指腹抵着剑格，将佩剑向外推开一线。
　　清越剑鸣在寒牢中响起，周围原本躁动的火灵随之寂静下来。
　　“我的剑。”
　　她看着裴照夜。“也信你现在赢不了我。”

　　牢中安静一瞬。裴照夜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。
　　她伤势未愈，若当真强行脱身，云停澜完全有把握在她挣开最后一道锁以前将人制住。
　　但云停澜同时也给了她，一点有限度的信任。
　　“剑尊真是自信。”
　　“难道你想听假话？”
　　“从你嘴里听一句，或许也有意思。”

　　云停澜没有接她的调笑：“选哪一种？”
　　裴照夜搭在膝上的手抬起，锁链从腕骨滑到小臂。
　　“我收敛灵压，你来修改阵图。”
　　她指间亮起一点火，又在顷刻间收回体内。
　　云停澜点头：“好。”

　　她转身落下第一道阵印。
　　墙下符纹依次亮起，原本流转其中的灵力被短暂截断。与此同时，裴照夜周身火灵迅速向内收拢，锁链上浮动的暗纹也一点点沉寂下去。
　　第二道阵印落下。
　　束魔锁微微震动，压在裴照夜身上的力量果然削弱一层。原本沉沉贴在地面的锁链被她抬起少许，活动范围也比平日多不少。

　　这是货真价实的机会。
　　裴照夜低头看了一眼松动的锁，又看向云停澜。
　　云停澜手中正在改动阵路，佩剑却没有放下。一层朦胧的剑意笼罩住整间寒牢，裴照夜若动，她马上会知道。
　　也会立即出手。

　　两人的目光隔着昏黄灯火相触一瞬。
　　裴照夜没有碰那几道已经减弱的封禁，只将手收回膝间，周身原本若有似无的灼热气息彻底消失。
　　她没有借机冲击束魔锁上的封印，也没有故意留下会干扰阵路的灵力。

　　云停澜落下最后一道阵印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　　她与裴照夜之间，仍谈不上信任。只是至少这一刻，裴照夜说了会配合，便确实没有反悔。
　　镇封阵停下时，裴照夜必须微调力量，以免灵息从自身不稳的灵力场中逸散出去。
　　也因此，她比平时安静了许多。
　　云停澜的目光不由在她身上停了一瞬。

　　裴照夜察觉到了：“看什么？”
　　“确认你没有趁机动手脚。”
　　“只是这样？”
　　云停澜低头检查阵印：“不然？”
　　裴照夜低低笑了一声，姿态悠然，看来还远没到需要人担心的地步。

　　接点即将封闭时，不许任何旁人灵力干扰。云停澜停下动作，看向牢中那盏灯。
　　这盏灯也必须暂时熄灭。
　　她起身走过去，指尖才靠近灯芯，忽然想起裴照夜被关进来的第一日。那时守牢弟子准备灭灯，裴照夜的目光曾极快地瞥过去一眼。

　　云停澜回过头，若有所思地问：“你不喜欢无光的环境？”
　　裴照夜似乎没想到她会在此时问这个，神情空白了一瞬：“我又不是小孩子，当然不会怕黑。”
　　“我是问是不是不喜欢。”
　　过了片刻，裴照夜才道：“是有点讨厌。”
　　她说得漫不经心，像在谈论一件于自己无足轻重的小事。

　　云停澜沉默片刻，往她那边丢出一颗夜明珠：“凡人的玩意儿，可能有点用。”
　　裴照夜看了那颗夜明珠一眼，神色晦暗难辨。
　　云停澜没有再安慰她，抬手熄灭了灯。
　　光线骤然消失，牢室陷入彻底的黑暗，只有裴照夜身边有一点莹莹的光，护住周身的几分光亮。

　　云停澜多停了一息，确认裴照夜的火灵没有骤然发生变化，她才转身继续封闭接点。
　　水灵从她指间展开，一点点封闭新的阵路，化去陈旧阵纹。
　　一炷香烧过大半，裴照夜忽然低声唤她：“岁岁。”
　　“说。”
　　“你站这么近，是怕我趁黑跑了？”

　　云停澜听着她腕间那几道比平时松动许多的锁链声。
　　“你可以再试一次。”
　　裴照夜低下头，似乎也看了看自己腕间，随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这样引诱阶下囚，真的不太光彩。”
　　“你看起来从不觉得自己是阶下囚。”

　　裴照夜笑了起来。
　　阵路停下后，锁链给出的距离比平日多了一些。她借着黑暗向云停澜这边倾近，直到气息落到近处，才被最后一截锁链拦住。
　　“我现在倒是真心觉得，阶下囚也有阶下囚的好处。”
　　“有什么好处？”
　　“归剑尊管，还让剑尊关心我的机会，换平时可是万万得不到的。”

　　云停澜由着她乱说话。
　　最后一道封印落下，外层阵路重新亮起，第四道束魔锁曾经接入的位置被水灵彻底闭合。
　　就在连接断开的刹那，原本残留在墙中的那股力量忽然收缩了一下。

　　墙后旧阵仍有反应。
　　束魔锁只是后来搭上去的一条线，即便如今被切断，更深处的东西也依旧存在。
　　云停澜用灵力转了一圈，没有继续向内探查。今日的目的只是切断干扰，而非再度惊动那股来由暂不明确的力量。

　　外层镇封重新运转，三道束魔锁也随之恢复原本的力量，锁链骤然下沉。
　　裴照夜低头活动了一下重新受限的身躯，眉梢轻轻动了动。
　　云停澜沉默片刻，走向灯盏，指尖一点，火光重新亮起。

　　昏黄光线驱散黑暗，裴照夜的面容也重新显露出来。
　　云停澜确认了她气息平稳，身上没有新添的灵脉损伤，才去检查周围恢复运转的阵纹。
　　裴照夜也正看着她。
　　她不必再过度敛息，周身熟悉的热意渐渐浮现，连人都像重新从方才那种过分安静的状态里恢复了过来。

　　“看来剑尊的灵力确实好用，能不能多留一会儿？”
　　云停澜问：“拿什么换？”
　　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　　“把你知道的说完。”
　　裴照夜略一思索：“那还是算了。”

　　云停澜并不意外。她将最后一枚阵印收回袖中，裴照夜却忽然又问：“刚才为什么给我夜明珠？”
　　云停澜抬眼。
　　“你说讨厌黑暗。”
　　“我说了，你就真信我？”
　　云停澜看着她道：“这种话，我信。”

　　裴照夜安静下来。
　　她望着云停澜，仿佛这句话比先前任何一句回答都更值得她记住。
　　云停澜没有继续说话。
　　裴照夜说过的那些旧事，她可以一件件查；说得不清不楚的一些线索，她也可以继续找。可一句明确的“讨厌”，不需要先证明真假。

　　她转身向牢外走去。走出几步以后，身后才传来裴照夜的声音。
　　“岁岁。”
　　云停澜没有回头。
　　“明日见。”
　　她仍旧没有回答。
　　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时，那盏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