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死对头非说我是她道侣》朝云初照

5、照影 剑尊对魔尊

　　青蘅在第二日找来了谢无尘。
　　照影殿在宗门里，存储档案、功法，地位一向比较超然。谢无尘是其中翘楚，一双眼睛看过的功法，可能比玄霜峰上种的松树都多。
　　午后雪势稍歇，一名灰衣女子踏入云停澜的住处。她没有带随从，只提着一只窄长木匣，进门后也未说寒暄之语，向二人略一点头，便坐到案前。

　　“东西呢？”
　　云停澜将封存三道灵息的晶石取出。
　　谢无尘从木匣里取出几块薄如蝉翼的掠光笺，依次悬在前两道气息上方。残息被牵动，在半空中缓缓游走。
　　不出半刻，谢无尘便道：“同源。”
　　她的判断与云停澜一致。

　　随后，她才打开封存陆青原余息的养灵玉。里面的力量已经太弱，谢无尘看了看云停澜分离出的最后一缕痕迹，没有强行探入。
　　“有参考价值，但不能作为定论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云停澜道。
　　谢无尘抬眼：“你是想查人，还是想知道法门？”
　　“先查派别，人恐怕不好断定。”

　　谢无尘点了一下头，打开带来的木匣。“之前我听青蘅峰主说过，就带了一些可能同源的灵息来，剑尊也可以看看。”
　　里面有数十张以灵力封存的掠光笺。年代近的清晰完整，最旧的几张边缘已经有点破损，只剩断续的阵纹。

　　她将锁中异力引入其中。
　　灵息接连掠过数张掠光笺，始终没有反应。直到触及一张发黄的笺纸，其中一处残缺阵纹忽然亮起，沿着灵力的走向跟着进行了一次熟悉的转折。
　　这个走向，与寒牢中的异力一模一样。

　　谢无尘又换了两张。
　　同样的转折，先后在不同位置出现。
　　“不是某一个人的习惯。”她道，“这几张，都是宗门同一时期的不同阵法回路。”
　　云停澜看着这几张掠光笺：“同一时期的阵法？可是一样的用途？”

　　“最初用于测量地脉，后来大型封禁阵也沿用过，以便随时感知阵内异动。”
　　谢无尘指尖轻动，几张掠光笺先后展开。
　　“天机阁早年的阵术习惯这样做。宗门内部，也有几支已经基本停用的镇封法门。不过，魔修那边应该可以排除，她们的灵力性质暴烈，这样处理反而更危险。”
　　不属于魔域，但天机阁与宗门内部几近失传的法门，都不好探查。

　　云停澜回忆了一下玄霜峰素日来往的人群，拧起眉毛：“如今为何不用了？”
　　谢无尘沉吟一会：“太慢，后来有了更好的阵法，就逐渐废弃了。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，照影殿所记录的东西，本身应该不是直接作用于人。”

　　原本用于探测阵法的力量，被钉入裴照夜的经脉之中。
　　它不再将阵中的变化传回施术者，而是在等待她体内的火出现某种波动。
　　云停澜指尖敲了两下几案，忽然问：“只看残息，辨不出改动了多少，长老可愿往寒牢一探？”
　　谢无尘收起木匣，没有迟疑：“自无不可。”

　　在她们说话时，青蘅在旁边一直若有所思，这会儿回过神来，对她们颔首：“劳烦谢长老与停澜同去，我还要查一下峰内的事情。”
　　两人御剑而行，很快到了寒牢门前。
　　谢无尘在落到寒牢外时问了一句：“魔尊配合吗？”
　　云停澜想了想。“看她心情。”

　　谢无尘抬手理好被风吹乱的衣袖，哑然失笑：“那便让她心情好一点。”
　　云停澜侧目看她。
　　谢无尘神色平静：“左右她也不能死，能多得点情报，是我们的本事。”
　　云停澜收回目光，没有反驳。

　　寒牢深处仍亮着那一盏灯。
　　裴照夜靠坐在石壁边，一只手搭在膝上，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。她先看云停澜，随后才将视线移向一旁的谢无尘，在她灰袍上的纹样上停留几秒。
　　“照影殿。”
　　谢无尘并不意外她认识自己：“裴尊主。”

　　谢无尘走进牢室，先查看石壁，再在裴照夜面前停下，伸手把脉。
　　经过休养，裴照夜体内的灵息已经不再像最开始那样乱。
　　谢无尘屈指悬在腕间，转头问云停澜：“锁撤下以前，火灵从哪里开始失控？”

　　裴照夜抬起左手，指了一下靠近心口的位置：“这里。”
　　云停澜道：“右侧第二道灵脉。”
　　裴照夜偏过脸看了她一下。
　　“嗯，没错。”
　　谢无尘也抬眼看了云停澜，面色有点古怪。
　　剑尊对魔尊的伤势也太过了解了，她想。不过作为审问者，剑尊心中又有别的疑问，这也是应有之义。
　　她什么都没有说，只将位置记下。

　　“之后呢？”
　　“牵动时先从腕间，再牵动肩侧旧伤。”
　　云停澜道：“从手腕开始，三息以后到肩侧。”
　　裴照夜眼尾浮出一点极浅的弧度。
　　她忽然发现，有人竟比她自己还记得那晚身体里的每一次异动。
　　“然后火灵跟着那股灵息一起回冲心脉。”

　　谢无尘继续记录。
　　她问一句，裴照夜答半句，云停澜便自然补上剩下的那一点。三人谁都没有提及这种默契，但当有别人在场时，有些东西看起来反而无处可藏。
　　当然，这两人也不觉得有必要藏。

　　谢无尘收起第一张拓影，又道：“按残留力量的强度，你的火灵现在不该这么稳定。”
　　裴照夜没有回答。
　　谢无尘转向云停澜：“谁处理过？”
　　“我。”
　　谢无尘不由得好奇：“如何处理？”

　　云停澜抬眼，撞上裴照夜的视线。
　　她的水灵进入裴照夜经脉以后，没有遇到半分预想中的排斥。
　　若完整记录下来，照影殿留下的便会是，剑尊与魔尊灵力存在罕见的高度相合。

　　裴照夜显然也知道这一点。可她没有开口，连平日最爱顺势拿来逗她的话也没有说，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云停澜。
　　云停澜收回目光：“没有强压，以水灵顺势疏导。”
　　谢无尘问：“排斥力度不明显？”
　　云停澜坦然道：“还好。”
　　这句话不算撒谎，却也没有说，裴照夜的灵力几乎是在触到她的灵力时便自动配合。

　　谢无尘没有继续追问。
　　直到谢无尘低头落完最后一笔，裴照夜也没有再出声。
　　现场检查继续。
　　谢无尘将几张掠光笺贴近石壁。火灵曾经触及的位置很快显出一截暗纹，与其中两张掠光笺逐渐共鸣。
　　“的确是同一套法门的变体。”她道，“但这里的阵纹有过不少改动。”

　　最早一次，是为测量寒牢下方的灵脉。其后宗门阵师重绘镇封纹路，再后来，刑堂接手维护，又在外层加过一道封禁。
　　但真正能够将它改成牵动裴照夜火灵的人，却不会太多。
　　那个人既要接触过足够早的阵图，又必须熟悉裴照夜的灵力，或者魔修的灵力。

　　谢无尘正在比对墙中断纹，裴照夜忽然道：“后来的人，也未必见过最早的阵法。”
　　云停澜眸光微凝，转向她：“你见过？”
　　裴照夜顿了一下。
　　“见过一张残图。”
　　“来源？”云停澜继续问。
　　“买来的。”裴照夜靠回石壁，笑意重新回到眼底：“买卖有买卖的规矩，恕不奉告。”

　　云停澜没有与她纠缠。
　　谢无尘在石壁边收好掠光笺，又从墙中拓走一小片阵纹。
　　离开以前，她看向云停澜：“我回照影殿继续比对历次修缮记录，若有结果，立即传讯。”
　　云停澜点头。
　　石门打开，又在谢无尘身后缓缓合拢。

　　第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，寒牢里重新只剩下她们两个人。
　　等那阵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，裴照夜才开口：
　　“为什么没有说完？”
　　云停澜知道她问的是什么，却仍道：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们灵力之间的配合。”

　　裴照夜声音很轻。
　　方才谢无尘口中那些冷静的记录，忽然被这一句话打得不那么冷静。
　　云停澜没有移开视线。
　　“谢长老查的是异常灵息，与我们二人的问题无关。”
　　裴照夜安静了一会儿。

　　调查的边界在哪里，由云停澜决定。谢无尘可以查锁、查阵、查灵息，但这不意味着与之牵连的一切都理应被写进宗门卷宗。
　　而水火之间，二人之间，那些尚未查明的异常，暂时只属于她们两个人。

　　裴照夜终于笑了：“原来剑尊也会藏私。”
　　云停澜淡淡看向她：“我只是知道什么该说，你不也是一样？”
　　裴照夜微微挑眉：“我？”
　　“十句话里，至少三句没有说全。”
　　有些话是真的。正因如此，藏在那些真话后面的部分才更值得追究。

　　裴照夜反而来了兴趣：“你觉得我没说什么？”
　　“自己想。”
　　云停澜转身走向那面已经重新沉寂的石壁，不再给她答案。
　　身后安静了一瞬，随后响起一声很轻的笑。
　　“现在的岁岁确实比以前难应付。”

　　云停澜没有理会这个评价，只问：“你看过残图以后，为什么一定要来寒牢？”
　　裴照夜唇边的笑意收起来，抬眸看向云停澜。
　　“别告诉我只是好奇。”云停澜道。
　　“当然不是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这一次，云停澜没有再问。

　　裴照夜似乎有些意外：“今日这么容易放过我？”
　　“我知道你不会说。”
　　云停澜转过身：“但你不说，我迟早也会知道。”
　　一句似真似假的解释没有意义。
　　裴照夜要进寒牢的真正目的，陆青原的死，她们之间模糊不清的记忆，她都会一点一点查明白。

　　裴照夜看着她很久，目光里的审视比往日更深。
　　直到这一刻，她才真正把十年后的云停澜看得与过去不同。
　　哪怕这个人曾经与她亲密无间，但现在的云停澜，仍然是正道当之无愧的剑尊，也不会顺着她的路走。

　　云停澜确认墙中阵纹没有再生变化，便准备离开。
　　“岁岁。”
　　裴照夜在身后唤她。
　　云停澜回过头。
　　裴照夜已经整理好神情：“你今日比前两日话多。”

　　云停澜略一思索：“有么？”
　　“有。”
　　裴照夜答得很确定。
　　“从前你不想说的时候，会直接走。”
　　云停澜看着她：“你现在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走。”
　　裴照夜眼底的笑意渐渐安静下来。
　　“所以正在重新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