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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故人 与你无关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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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寒牢时,已是长夜将尽时分。高处风雪未歇,云海被天边一点青白割开,峰上已经有人开始早课。
云停澜御剑返回主峰,沿着小径往里走,经过演武场时,目光在一排空位上停了一瞬。
她接下审讯魔尊的差事,原本不是为了裴照夜。
数十日前,那个位置上还站着陆青原。
她是玄霜峰这一代里的师妹,资质算不上绝佳,胜在肯下苦功。云停澜有时外出历练,会带一些年轻的弟子,陆青原就是其一,而她是其中最害羞的一个。
第一次随她出门时,陆青原紧张得一路没有说话,直到回程时,才把憋了一整日的剑法问题一口气全问出来。
云停澜替她改过一次剑招,之后每回见面有空时,她都会演给云停澜看。
算不上多亲近,却是她记得的人。
如今,陆青原的剑横放在侧殿供案上,剑穗已经被血染成了暗褐色。
云停澜走进去,殿内值守弟子看见她,起身行礼。她抬手让人免礼,将人留在外面,独自走到供案前。
陆青原死在最后一战期间。那时正魔双方混战,打得阵法崩裂,场上各处灵息乱窜。
等云停澜赶到时,她已经倒在一片烧焦的乱石间,身上伤口被数股力量绞得模糊,既有魔气侵蚀,也有战场上失控的剑气。
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死于乱战。当时,云停澜也险些这样以为。
她在供案前站了片刻,抬手碰了一下染血的剑穗,脑海中重新浮现出那日的画面。
陆青原已经说不出话,云停澜半跪在她身边,以灵力护住她的心脉,却只接住一缕正在消散的灵息。
就在那缕灵息彻底散去以前,她察觉到其中混入了一点不属于陆青原的力量。
太弱了。
任何修为稍低的人都会将它当作混战留下的余波,连云停澜也无法在当时分辨它的来路。
她最终没能救回陆青原,只将那一点尚未散尽的灵息连同这点尚有疑问的力量封进了养灵玉,然后到不远处的主战场加入战斗。
但也是从那一日起,她开始翻查战场记录。
那一战里,看清全局的人不多,活下来的更少。
裴照夜是其中之一。
所以三宗议定要对魔尊进行最终审讯时,云停澜主动接下了这件事。
她原本只想问裴照夜,清不清楚这种力量的来源,却没想到第一次独自踏进寒牢,对方便先告诉她,她们曾经是道侣。
云停澜收回手。
供案上的长剑寂静无声。她没有再停留,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。
窗边一盆青松已经覆了层薄雪,云停澜拂去桌上尘埃,依次取出三样东西。
从束魔锁造成的伤中剥出的异力、寒牢石壁缝隙里的灰烬,以及那枚养灵玉。
异力与灰烬这二者,虽然附着之物不同,运转方式却如出一辙。灵力游走时极细,收束时近乎无声,连最后消散的方向都完全相同。
养灵玉开启后,微弱白光从裂隙间溢出。云停澜用灵力将其托起,一点点剥离陆青原本人的剑气,再滤去战场上混入的余波。
这个过程极慢。稍有不慎,仅剩的痕迹便会彻底消失。
日光越过窗棂,在案上缓慢移动。直到那点灵息即将散尽,云停澜才终于看见了一次转折。
常人的灵息逸散会像水波,但这点力量却会在消散前,最后向中心转半弯才骤然断裂,恰似寒牢里留下的痕迹。
云停澜望着悬浮在案上的三道灵息,眸中闪过怒意。
还不能断定是同一个人。但这种异常力量,与寒牢里针对裴照夜的布置,大约关联很深。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来人没有敲门,径直推门而入。看见案上的养灵玉,脚步才停了一下。
“你还留着青原的灵息?”
“嗯。”
青蘅合上身后的门,走到她对面看了一眼另外两道灵息。
“寒牢里找到的?”
云停澜点头。
青蘅伸出手,灵力在几道灵息周围绕了一圈。她的感知不如云停澜敏锐,对宗门内外各脉却比云停澜熟悉得多。
片刻后,她收回手:“这种灵力不像如今常见的法门。”
“你见过?”
“只在卷宗里看过相似的。”青蘅思索片刻,“早年封阵之法,为了避免灵力断开时反噬,才创造这样的回路。后来各脉都有改动,已经很少有人这样用了。”
“哪一脉?”
“不止一脉。”
青蘅重新看向那三道气息:“凭这点痕迹,最多能查到大致的传承。若要找人,还得去一下照影殿。”
云停澜将三道灵息分别封好。
“那便去就是,我总要有个说法。”
青蘅对此并无意外。她知道自己的师妹一贯如此,而玄霜峰也不会觉得剑尊此举有错。
她说完正事,目光落在云停澜身上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裴照夜可有说了什么?”
云停澜将养灵玉收回匣中,沉默半息。
“她说我是她道侣。”
屋中安静下来。青蘅难得没有立刻接话,一时间竟然想掐自己一把,确认自己是否身在梦中。
“她疯了?”
“疯没疯不知道,但她确实知道我的一些习惯。”
青蘅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微妙,却没有问她是否相信。
云停澜也不需要旁人替她判断。
“她应该确实认识十年前的我。而寒牢中的异常,她提前有所察觉,目的尚不清楚。”
青蘅点了点头:“看来你心里有数。”
云停澜看向她:“师姐以为呢?”
“她既然主动把话递到你面前,便不会怕你问。”
青蘅起身告别:“不过你要查她,也可以看看除了愿意说的那部分之外,她还不肯回答什么。”
云停澜眸光微动。
“我正有此意。”
入夜以后,云停澜再次来到寒牢。
裴照夜似乎早已习惯她的到来。
“剑尊今日很忙。”语气像一句等候已久的抱怨,仿佛云停澜每日来寒牢看她才是应有之事。
“我是来审讯,不是陪同。”
“那也该一日三次。”
云停澜没有理她。
她今日从主峰下来,发间沾着一小片未落的雪。裴照夜目光落在那里时,搭在膝上的左手似乎也动了动。
锁链随之收紧,那只手最终停在原处。
她只看着那点雪慢慢融化。
云停澜走到她面前,摊开掌心。一缕灵息被封在水光中,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。
“认得吗?”
裴照夜眉梢微抬,伸出指尖碰了碰那缕灵息。
她很快收回手,神色依然松散,仿佛只是在分辨一股全然陌生的力量。
云停澜却已经得到答案。
裴照夜刚才停了微不可察的一瞬。
“不是魔修的东西,是你们正道的,但我不认识。”裴照夜道。
云停澜安静看着她。
牢中安静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裴照夜先移开了视线。
“我见过相似的,只是记不清了。”
假话。
云停澜没有拆穿。她合拢手掌,将那缕灵息收回。
“那便等魔尊想起来。”
她转身向外走。
这一次,裴照夜没有立刻笑着把话带开。云停澜已经走到牢门前,身后才响起锁链擦过石面的声音。
“等等。”
她停步,没有回头。
“这东西未必只属于一个人。”裴照夜道,“有些法门,学的是同一个路数。”
云停澜这才转过身:“所以?”
“你若想找人,”裴照夜望着她,“先查是谁教的。”
这与青蘅今日的判断相同。裴照夜知道的,显然比她肯说出来的更多。
云停澜折返回去,在距她三步的位置停下:“这种力量对你也不怀好意,你确定要替她们隐瞒?”
“说也可以,要看你拿什么来换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那要看你有什么。”
裴照夜说得漫不经心,目光却又落在她发间那一点已经化开的湿痕上。
“回玄霜峰见别人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见谁?”
云停澜看她一眼:“与你无关。”
裴照夜漫不经心的笑还挂在唇边,却淡了一点,脸上浮起一瞬萧索。
云停澜第一次从她脸上看见这样陌生的神情。
这几天,裴照夜总是知道得比她要多,知道她如何运剑,也知道幼时才有人唤过的小名。
她手里握着过去,便理所当然地占据了她们之间大部分主动。
可她不知道现在的云停澜是什么样。
不知道她案上放着哪些卷宗,近年教过哪些弟子,又是因为什么事才插手这些她原本不耐的俗务。
修真界的十年不算长,她们之间的空白却太久。
云停澜忘了她们的过去,而裴照夜缺席了她的现在。
“十年不见,剑尊秘密多了不少。”裴照夜垂眼拨了一下腕间锁链,语气仍像玩笑。
“彼此彼此。”
“我的秘密,你可以问。”
云停澜反问:“问了你会说?”
裴照夜抬眼:“看是什么。”
“那便不必问。”
她答得太快,反而让裴照夜有些意外。
云停澜看在眼里。
她知道裴照夜很擅长让人跟着她的话走,那她便不用管她。
至少在确认她为何隐瞒以前,云停澜不会把陆青原的死交到她手中。
即将踏出牢室时,云停澜语气平静地留下一句:“看来这件事与我宗无关。”
身后没有回答,裴照夜也没有动。
可云停澜从灯火投在地面的影子里,看见她眼睫动了一下。
云停澜继续向外走。
“岁岁。”
裴照夜又在身后叫她。
“明日还来么?”
云停澜脚步未停:“看你能想起多少。”
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最后一点缝隙消失前,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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