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死对头非说我是她道侣》朝云初照

2、夜话 我找过你，

　　石门合拢以后，云停澜没有回头，仿佛方才的经历并未在她心中留下任何痕迹。
　　守在外层的玄霜峰弟子，她略一沉吟，吩咐两名老成持重的弟子：“从今日起，你们留在这里。送进寒牢的东西一样一样验。”
　　“有人要进去，先看我的手令。另记一份出入名册。那道额外的束魔锁，何时领用、经了谁的手，今晚之前查清。”

　　弟子领命，小心翼翼问她：“剑尊是怀疑刑堂？”
　　“我不怀疑任何人。”
　　云停澜停下脚步，侧过脸。她的神色淡淡的，只有眼底一点寒意清晰。
　　“正因为不怀疑，才要查清楚。”

　　云停澜继续往外走。
　　墙中的暗纹，锁里的异力，她或许丢失的记忆，混在一起结成一团乱麻。眼下谁都可能只是奉命行事，在确定问题出在哪里以前，守好寒牢才是正事。
　　况且，裴照夜的话也未必可信。
　　云停澜不会因为几句含糊不清的话，便按照她安排好的方向往下走。

　　回到玄霜峰时，窗外残阳落在远山上，铺开一层耀眼的红。
　　云停澜在案前闭上眼打坐，将今日发生的事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。
　　裴照夜知道她的小名，声称她们曾经是道侣。她叫“岁岁”时太过自然，但听见自己问“谁告诉你”时，那双眼睛里的错愕也同样真实。
　　那一点动摇短促得无法成为证据，但云停澜记住了。

　　三日前的最后一战，漫天火光烧穿云层，裴照夜身后便是尚未合拢的阵法。
　　那时她虽已受伤，却并未彻底落败，只要再向后一步，便能脱出云停澜的剑势，至少不会被当场拿下。
　　裴照夜也的确这么做了，玄衣掠过火光，身形已经隐入阵中。
　　云停澜的剑只差一寸便会落空。

　　可就在那一刻，裴照夜忽然回过身，隔着锋利剑光看了云停澜一眼，随后不退反进，正面迎上剑锋。
　　当时云停澜只以为她伤势过重，判断有误。如今再想，那一下回身却可能另有原因。剑刃避开了要害，又足以让她失去继续脱身的机会。
　　像是她等的本就是这一剑。

　　记忆向更久远处推去。
　　十多年以前，她修行有成。有过几次外出历练，也受过伤。闭关、修剑、师尊远游，玄霜峰上落过一场很大的雪。
　　桩桩件件都有迹可循，彼此衔接，找不到一段能放进裴照夜的时间，或者任何一处明显的空白。

　　如果裴照夜所言为真，一个亲近到能够唤她幼时小名的人，不该消失得如此彻底。
　　可若裴照夜所言为假，她今日那一瞬失神，和自己心中的异常，又未免有些蹊跷。

　　云停澜不愿用这种证据做决定。她抬手结印，一道传讯灵光从指间掠出。
　　光影尚未完全稳定，便先传来青蘅翻动书页的声音：“怎么了？刑堂又与你为难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云停澜顿了顿，问：“师姐，知道我幼时叫‘岁岁’的人有多少？”

　　青蘅的身影在光中清晰起来，手里还握着半卷未放下的典籍。“你怎么忽然问这个？”
　　“魔尊这么叫我。”
　　青蘅放下书卷，原本松散的神情迅速认真起来：“她从哪里知道的？”
　　“我后面会查。”

　　青蘅思索片刻，道：“师尊早年提过几回，但玄霜峰真正知道的人不会超过五个，更没人无事往外传。”
　　云停澜指尖轻叩案沿。
　　不超过五个，比她预想中还少。
　　青蘅很快补充，“不过，魔域若有意查你，知道这个也不是全无可能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你知道就好。”青蘅看着她，“裴照夜大可以说得九分真一分假。你别因为她知道几件旧事，就顺着她的话往下走。”
　　云停澜本就是如此想。
　　可那句“你不记得了”的质问，并不像早有准备的话。

　　青蘅见她沉默，眉心反而皱得更紧：“她做了什么没有？”
　　云停澜想起牢中那一缕火。
　　裴照夜被锁得动弹不得，仍在她眼皮底下试了一次阵，还差一点激发了道莫名其妙的暗纹。
　　“目前没有。”

　　“目前？”
　　青蘅敏锐地抓住了这两个字。
　　云停澜抬手散去传讯：“若有结果，我再告诉师姐。”
　　天色已晚，她在原处坐了一会儿，直到心脉间掠过一丝极轻的寒意，才起身取剑。
　　寒意转瞬即逝，并不值得在意。

　　半个时辰后，云停澜重新回到寒牢。
　　越往里，四周越安静，只有那盏未灭的灯从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裴照夜靠着石壁，眼睫低垂，像是正在养神。
　　直到云停澜的脚步停下，她才抬起眼。
　　那双眼睛里并无意外，反而浮出一点笑。

　　“白日才走，晚上又来。云剑尊一向这么勤勉？”
　　云停澜使了个法决，清理了一下周边，在裴照夜对面坐下。灯光微晃，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　　“有几个问题。”
　　“问吧。”裴照夜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，腕间锁链随之轻响，“我就知道你会回来。”

　　“为何？”
　　“因为你从前就是这样。想不明白的事，不解决便睡不好。”
　　云停澜抬眼：“这也写在魔域的情报里？”
　　裴照夜的目光却忽然落向她握剑的手，笑意淡了些。
　　“先把你的剑气散了。”
　　云停澜没有动：“答非所问。”

　　裴照夜的视线落在她心脉附近。分明隔着衣物，她的目光却像能穿透那层布料。
　　“上次我们打过，你灵力耗损得厉害，现在分明还恢复不好。你现在运气，剑气从心脉逆行，久了骨头都会跟着痛。养几天就好的事，你还要在这里逞强。”

　　云停澜指尖动了一下。
　　心脉的寒意尚未完全散去，现下她手臂到腕骨都有点酸痛，只是这些异样从未显露在她脸上，她也很少跟不亲近的人提。
　　裴照夜却看出来了。

　　“你若想试我是否说谎，可以直接伤我。”裴照夜靠回石壁，神色又恢复了几分散漫。
　　“只是你再这么运气，疼的就不只是手臂。”
　　话音落下的同时，那缕寒意骤然绷紧，云停澜看了她一会儿，终于撤去指间剑势。

　　裴照夜没有说错。
　　云停澜修行天赋异于常人，战力也远远强过其他水灵根的天才弟子，但与天赋伴生的，是过于庞大的灵息在身体留下的逆冲回路。
　　虽无大碍，极端消耗后却仍会留下这点隐患。它轻微得不影响出剑，玄霜峰寻常弟子都不知道，外界卷宗更不可能写得如此详尽。

　　云停澜问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　　裴照夜看着她。
　　“我陪着你熬过。从前你疼的时候，我就替你守着。”
　　她说得很轻巧，仿佛只是在回答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。
　　云停澜却觉得荒谬至极。

　　眼前的人是魔尊裴照夜。
　　她们三日前才在战场上刀剑相向，如今一个锁链缠身，一个是审问者，无论身份还是立场，都找不到半点亲近存在过的余地。
　　可裴照夜说得太具体了。
　　具体到云停澜可以想象出一副画面。

　　有人坐在她身旁，或许替她守着炉火，手指或许搭上她的腕骨，在灵息逆冲最厉害的时候，陪着她沉默度过。
　　那双手应当是热的。
　　像裴照夜的火。

　　云停澜立即截断这个毫无根据的联想。
　　她没有因此就信了道侣的说法，可她已经明白，至少“以前”不会只是一个临时编出的谎言。
　　裴照夜将她的犹豫看在眼里，眼尾弯起：“现在像是信了我一点。”
　　云停澜没有否认，但也没有承认。
　　她看着裴照夜，忽然问：“既然你说我们从前如此亲近，那为什么十年里，你没有找过我？”

　　裴照夜眼中的笑意收敛了几分。
　　她方才还靠在石壁上，姿态散漫，仿佛云停澜问什么都在她意料之中。
　　但此刻，那份游刃有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。
　　火光映在她侧脸，她垂下眼睛，浓密的睫影压住眼底的情绪。

　　过了片刻，裴照夜才说：“我找过你，只是没找到。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玄霜峰的弟子，也不知道你后来成了正道的剑尊。”
　　她没有说自己去了哪里，也没有说找了多久，语气里甚至也没有多少刻意流露的伤感。
　　“我以为你只是出了事，或者闭死关，没想过你会把我忘得这么干净。”

　　牢里安静了片刻。
　　裴照夜安静地望向云停澜，“所以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　　她问：“你为什么会忘？”
　　云停澜沉默良久。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”

　　这是她今夜第一次真正回答裴照夜的问题。
　　她的记忆里找不到裴照夜，裴照夜也不知道她为何消失。
　　一个记得所有，却找不到人；一个好端端活着，却忘得彻底。两个人之间，没有谁更接近答案。

　　裴照夜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。
　　她没有再笑，只是低声重复了一遍：“不知道。”
　　灯芯在夜里爆开一点火星，在寒牢里显得格外清楚。

　　云停澜移开目光，看向那面藏着暗纹的墙。
　　“既然都不知道，就先查知道的。”
　　裴照夜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：“剑尊准备帮我越狱？”
　　“你想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