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死对头非说我是她道侣》朝云初照

1、寒牢 刚见面就问

　　寒牢最深处的那扇门开启时，云停澜莫名有点走神。
　　引路的执事停在门外，躬身退开半步。云停澜越过她，视线落向牢室尽头。
　　大战结束不过三日，被正道诸宗恨不得剥皮拆骨的魔尊，就坐在那里。

　　裴照夜伤得很重。
　　她身上的玄衣被血浸过数次，乌发散乱地垂在肩后，脸色苍白，唇上却仍有一点灼目的红。肩侧破开一道长口，半干的血迹沿着衣褶没入腰腹；腕间、踝间的束魔锁坠在地上，将她的灵力压至枯竭。

　　到这个地步，这个人看起来本该萎靡不振，只等待最后的宣判。
　　偏偏她坐得随意，一条腿微微曲起，左腕搭在膝上，仿佛锁在她身上的只是几件碍事的装饰。听见云停澜的脚步，她才抬起头。

　　裴照夜唇边浮上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，整个人看起来危险又艳丽：“你终于肯来看我了。”
　　语气熟稔得近乎埋怨。
　　云停澜在距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：“我昨日也来过。”
　　“昨日？”
　　裴照夜略一偏头，认真回想了一下：“昨日旁边站了七个人，不算。”

　　门外有人呼吸一顿。
　　云停澜垂眼扫过地上的锁链，向前走了两步。
　　距离一近，血腥气便更清晰。裴照夜仰脸看着她，目光毫无遮掩地掠过她的眉眼，像在确认什么。

　　云停澜任她打量，只俯身去查腕间的锁纹。
　　锁没有问题。
　　她的目光继续往上，最后停在裴照夜被外袍遮住的胸腹之间。一道黑沉的锁链从右侧肩下斜压而过，没入身后石壁。
　　云停澜分明记得昨日押送进来时，还并没有这道锁。

　　她伸手拨开被血黏住的衣料。
　　锁链下的皮肤已经被灼出深色痕迹。四周火灵非但没有沉寂，还在身体之下躁动不休，隔着一层衣料都能觉出异样的灼热。
　　云停澜指腹沿着锁纹按下去。
　　裴照夜的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。

　　“这道锁是谁加的？”
　　门外的执事忙道：“禀剑尊，是昨夜加上的。魔尊修为深不可测，纵使重伤也不可轻忽，为防她暴起伤人，我们就加了一道。”
　　“看押记录里只有三道。”
　　那人噎了一下：“事出从权……”
　　云停澜抬眸。

　　牢内方才还躁动的火灵骤然一滞，石壁上凝出一层极薄的寒霜。
　　执事脸色微白，余下的话顿时咽了回去。
　　云停澜道：“撤掉。”
　　“可是……”
　　“她如今归我审。”

　　裴照夜忽然笑了一声。笑声有些低哑，却偏偏从中听不出半点窘迫，反倒像是终于等到了件有趣的事。
　　“听见了？”她望着门外的人，“云剑尊让你撤掉。”
　　执事面色一阵青白。
　　云停澜侧过脸：“要我再说一次？”
　　“不敢。”

　　解锁的法诀很快落下，铁链重重落地。裴照夜呼吸骤然一沉，过了片刻才重新抬起头。
　　她看着云停澜，唇边笑容不变。
　　“还是这么在意我。”
　　云停澜终于正眼看她：“魔尊慎言。”
　　“以前你可不这么叫我。”
　　裴照夜活动了一下被压得发僵的肩颈，锁链顺着腕骨滑下去。
　　“岁岁，你怎么这么绝情。”

　　岁岁。
　　云停澜表情一沉。
　　那是她年幼时的小名，许多年不用了，除了最亲近的师傅和同门师姐，几乎没人知道。裴照夜却叫得自然，仿佛叫过无数次。
　　云停澜先扫过门外众人的神情，确认无人露出异样，才重新看向裴照夜。
　　“谁告诉你的？”

　　这一次，裴照夜没有马上说话。
　　她眼里的笑意裂开一条缝。
　　云停澜离她太近，清楚地看见那双含着几分戏谑的眼睛微微睁大，也看见她落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。
　　“你不记得了？”

　　云停澜没有回答。
　　那一瞬的沉默已经足够作答。
　　两人对视片刻，裴照夜忽然又笑起来，像是在这一刻终于替十年的杳无音信找到了一个荒谬至极的答案。
　　“这么久不来找我，原来是忘了。”

　　她重新抬眸时，那一点裂痕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　　云停澜皱起眉。
　　她决定主审魔尊，本来是为了查一点旧事，但没想到，这旧事或许和她有些牵扯。
　　“你们先出去。”
　　门外的执事一怔，躬身退出。

　　待脚步声沿石阶渐远，云停澜才道：“不要再那样叫我。”
　　裴照夜望着她：“为什么不能叫？”
　　“我与你没有这样的关系。”
　　“有。”
　　云停澜神色不变：“证据。”

　　裴照夜安静了一会儿。
　　“证据么……”她拖长声音，“你从前留给我的东西不在我身上。知情的人死的死，散的散，即便还活着，大约也不肯替一个魔尊作证。”
　　云停澜耐心等着。
　　裴照夜最后抬起被锁住的左手，指尖遥遥朝她一点。
　　“算来算去，眼下只剩我。”

　　“你？”
　　“我就是人证。”
　　锁链在她腕间晃动，她笑得理直气壮。
　　“说来你可能不信，我其实是你的道侣。”
　　饶是以云停澜这样的剑修，也不禁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震了一震。

　　云停澜看了她一会儿，转身去拿自己放在一旁的药箱。
　　“你若想借此脱身，最好编个更可信的身份。”
　　“我没想借此脱身。”裴照夜挑挑眉，“这地方差是差了点，但要是只有我们两个过，也不是不行。”

　　云停澜取出干净的布帛和伤药，没有理她。
　　裴照夜看着她的背影，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：“你真的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记忆？”
　　云停澜心下微动。
　　裴照夜说这句话时，语气忽然放轻了些，莫名让人觉得她受了些委屈。

　　这念头毫无来由。云停澜将它压下去，转身走回裴照夜面前。
　　“坐直。”
　　裴照夜瞥了一眼她手里的药：“云剑尊不认我，还肯替我治伤？”
　　“我要查清那道锁留下了什么。”
　　云停澜在石榻前半跪下来，伸手去解裴照夜的外袍。

　　衣带被血浸透后黏在一起。她试了两次，索性以灵力震开打结处。衣襟松散，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，也露出其下狰狞的灼痕。
　　灼痕从右肩下方一路斜过心口，没入肋侧。
　　云停澜指尖覆上一层水灵，沿灼伤边缘探入。
　　裴照夜的皮肤很热。那点热意与她指尖的凉相触，像火一样迎头撞上她的灵息。

　　裴照夜呼吸微滞。
　　云停澜语气平静：“疼为什么不说？”
　　裴照夜笑了笑：“说了你会轻些？”
　　云停澜没有回答，重新探入的灵息却放缓了速度。
　　这一次，她避开了最躁动的几处经脉，用水灵力一点点包住那股乱窜的灼热感。

　　裴照夜绷紧的肩背终于松开少许，吐出的气息擦过她耳侧，带着压抑的热意。
　　两人的距离太近了。
　　近到云停澜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影子，也能感觉到裴照夜的视线始终停在自己脸上。
　　裴照夜伤成这样，仍没有半分避让的意思。

　　云停澜不喜欢这种失去主动的感觉。她指尖略一用力，压向灼伤最深处。
　　裴照夜猝不及防，肩膀猛地一颤，闷哼终于从唇间漏了出来。
　　“以前你替我上药时可没这么凶。”她缓过那阵疼，声音低了些。

　　云停澜手上的动作没有停：“我不记得。”
　　裴照夜看着云停澜低垂的眉眼，方才还纠缠不休的目光忽然挪开。她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云停澜的指尖顿了一下。
　　裴照夜倚回石壁，重新弯起唇角：“不过没关系。从现在开始重新教，也来得及。”

　　云停澜将水灵向内一压。
　　裴照夜吸了口气：“云剑尊这是公报私仇？”
　　“你若安静些，可以少吃一点苦。”
　　“你从前也这么说。”裴照夜闭了闭眼，似乎当真疼得厉害，语气却依旧带笑，“可每次下手轻的还是你。”

　　云停澜没有再答。
　　她的灵息已经触到灼伤最深处。那里藏着一丝极细的异力，并不属于裴照夜。它贴着经脉潜伏，不断刺激她体内的火灵。若第四道锁没有被撤下，这点异力便会随着压制渐渐深入，直至将她彻底逼到失控。
　　有人想让魔尊脱困伤人。

　　云停澜的眼神冷下来。她以水灵封住那丝异力，小心将它从伤处剥离，收进一块干净的晶石里。
　　裴照夜忽然问：“看明白了？”
　　“你早就知道？”
　　“知道它想做什么。”
　　“是谁？”

　　“你不是不认我么？”裴照夜的脸色因疼痛显得更白，眼里却重新浮出一点狡黠。
　　“刚见面就问我这么要紧的事，不太合适。”
　　云停澜替她拢好衣襟，指尖系紧衣带。
　　裴照夜低头看了看那个端正得近乎冷酷的结：“你若肯听我讲一讲我们以前，我或许会考虑。”
　　云停澜起身：“那你慢慢考虑。”

　　她转身走出几步。
　　门外几人还守着。见她要出来，执事下意识看了一眼牢内，又迅速收回视线。
　　云停澜将沾着异力的晶石收入袖中，开口吩咐：“从今日起，她用的药由我的人送来。任何人进入这里，必须持我的手令。”
　　执事一惊：“剑尊，这恐怕不合刑堂规矩。”

　　云停澜转过身。
　　牢内，裴照夜仍倚在石壁上。她分明听得见外面的争执，却半点没有替自己申辩的意思，仿佛笃定云停澜会处理。
　　这份笃定让人不悦。
　　更让人不悦的是，她似乎的确没有猜错。
　　“我要审的是活人。”云停澜道，“她若死在这里，是你们失职。”
　　执事脸色变了变，低头应是。

　　守牢弟子依照规制，开始逐盏熄灭牢内的灯。最后一盏灯将灭时，云停澜忽然开口：“留一盏。”
　　她抬起手，一缕水色灵光掠过灯芯，在火焰外围留下她的印记。
　　“我需要知道这里是否有人动过。”
　　裴照夜隔着半间牢室望过来。昏黄灯火映进她眼底，让那双眼睛也暖了一点。
　　她没有再说那些惹人厌烦的话，只低低说了声多谢。

　　云停澜转身继续往外走。
　　才迈出两步，灯芯上的灵力忽然一动。若非印记是她亲手留下，几乎不会察觉。
　　云停澜骤然回身。
　　裴照夜的左手仍被束魔锁牵着，指尖却勾起了灯焰中极细的一缕火，那火丝悄无声息地游向石壁，转瞬便钻入一道不起眼的缝隙。

　　云停澜抬手一拢。
　　清澈灵力无声覆下，将整簇灯火包在其中。灯仍旧亮着，那缕试图游走的火线却被截断，散作几点金芒，落在裴照夜指尖。
　　“灯给我留了，又不肯给我用火。”
　　裴照夜抬眸，语气里有几分真心实意的遗憾。
　　“岁岁，你现在真的是难哄多了。”

　　云停澜没有理会那个称呼。
　　她走回灯旁，顺着火线方才触及的位置看去。原本平整的石壁深处，竟有一道极淡的暗纹一闪而逝。
　　那不是牢中应有的东西。
　　云停澜的视线移向裴照夜。
　　对方已经靠回石壁，神情悠闲得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拨了拨灯芯。

　　“你在找什么？”
　　裴照夜没有回答。
　　“你从进来以后，就在找这道纹？”
　　裴照夜抬起被锁住的手腕，撑住下颌。锁链随着动作滑过石面，声音清脆。
　　“云剑尊总算问对了一件事。”
　　云停澜盯着她：“这是你来这里的目的？”

　　“来这里？”
　　裴照夜像是觉得这个说法很有意思。她看了一眼满身的锁，又看向站在牢门之外的云停澜。
　　“剑尊对正道这么不自信？”
　　两人之间安静下来。
　　灯火被一层水光护着，将裴照夜的影子映在石壁上。

　　裴照夜身上还有未干的血，可她笑着坐在那里，眼里没有半点败者的屈辱。
　　方才所有的狼狈、疼痛与调笑，在这一刻像忽然被荡开，留下一双清明的眼睛。
　　云停澜的手慢慢放到剑柄上：“所以是为了什么？”

　　裴照夜却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望着云停澜，唇角慢慢弯起来。
　　“明日一个人来，我再告诉你。”
　　石门在云停澜身后缓缓合拢。
　　最后一线灯火里，裴照夜仍在看着她，神情笃定得近乎从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