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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亲手教学 筱悠纳闷, ...

  •   圆月越过竹梢时,青萝收好空茶盏,向筱悠道别。筱悠把人送出听澜阁,亲手闩好院门,又逐扇合紧窗户。一缕银白月光穿过窗棂,落在小沧沉睡的身体上。

      筱悠正坐在琴案前整理今日从炼丹房带回来的线索,纸上记录了她查验的几处痕迹和房间图的大致布局,仍不能够将线索按照案发时间线完整串起来。

      屋中很安静,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细微声响,以及小沧睡梦中偶尔发出的急促呼吸。

      它从药王谷回来后,突然发出了近似人声的完整音节,精神也随之萎靡下去。

      筱悠放下笔,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。指尖刚刚碰到细软的白毛,小沧的身体便猛地颤了一下,四只爪子向内蜷缩,尾巴也紧紧贴住后腿。与此同时,窗外的月光忽然亮了许多,原本伏在软垫上的小小身体渐渐被银白光芒笼罩,骨骼伸展时发出的轻响,清晰地落进了她的耳中。

      “又来?”筱悠立即站起身,顺手拿过早已准备好的外袍和锦被。

     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,她倒不至于再被突然出现的成年男人吓得放声尖叫,只是看着那团雪白细毛在月光中迅速褪去,化成长至腰际的银发和修长的四肢时,仍忍不住别开了眼睛。她等到身后的声响渐渐停止,才将锦被递过去,提醒道:“先盖上。还记得怎么用吗?”

      身后没有回应。

      筱悠等了一会儿,慢慢转过头,发现沧渊正蜷坐在软榻与琴案之间,银白色长发散落在光洁的肩背上,几乎遮去了大半身体。那件锦被被他抓在手里,却只当成了一团陌生的布料,根本不知道应该披在何处。一双金色竖瞳越过凌乱的发丝,凝视着她,目光里除了疼痛和茫然,还有一种怕她离开的紧张。

      “看来又不记得了。”筱悠叹了口气。昨夜教过的动作,今夜又成了陌生东西。身体每天都能恢复人形,脑子却像被月光洗过一遍,复杂些的事半点也留不住。

      筱悠走过去,将锦被展开,先从肩头盖住他,又把月白外袍披在最外面,仔细遮好腰腿,“你当狗的时候,倒是知道往我的袖子里钻;怎么一变成人,衣服也不会穿了呢?”

      沧渊迷茫地看着她,没有反应,直到她整理完衣襟,准备收回手时,才突然抬起手,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
      “好冰!”筱悠惊呼。

      他的掌心依旧发冷,手指却泛着一种失血般的苍白。常年握着兵器留下的粗糙薄茧压在筱悠腕间,力气大得有些失控,却没有真正伤到她,像是小狗咬袖子般,收住了大部分力气。

      “我不走。”筱悠担心他挣动时扯开背脊处的旧伤,只好在他身边坐下,将手腕留在那只手里,“你先松一点,好吗?我去给你生火取暖?”

      手依旧被紧紧的攥住,筱悠见他不似昨晚那般冻得发抖,只能作罢。

      “好吧,你要没那么冷,我也懒得生火了,免得折腾半天,又弄得我满身灰。还有啊,你抓得这么紧,待会儿我的手若青了,不但没法弹琴给你听了,明早青萝又该问我是不是被小沧咬了。”

      听见自己的名字,沧渊眼中的戒备稍稍褪去,五指也慢慢放松下来,却依然没有彻底松手。

      筱悠任由他握着,借另一只手拨开遮在颈侧的银发,仔细探看:那圈暗红色魂烙已经完全显露出来,两枚首尾咬合的弯钩紧紧环绕着脖颈,细小分支沿锁骨向下延伸,每亮一次,皮肤下便微微凸起,像一根烧红的绳索正在缓缓收紧。

      不过,与前一夜不同的是,其中一枚弯钩的末端出现了一道细小裂痕,只有指甲宽,边缘却透出一线极淡的金光,随着他的呼吸缓慢闪烁。

      筱悠用指腹轻轻碰了碰,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,沧渊的身体便抽搐,喉间挤出一声极低的痛吟。

      “好,我不碰了。”她赶紧收回手,“你脖子上的魂烙好像松了一点,应该是《归梦引》起作用了。”她举起手,晃了晃弹出血痕的食指,欣慰地笑道:“过程艰难了些,至少说明我没有白白把手弹成这样。”

      沧渊的目光跟着她的声音移向那根食指,金色瞳孔中泛起一丝隐光,然后伸出另一只手,小心地托住她的手掌,将那根手指拉到自己面前,像小兽时那样低下头,用舌尖轻轻碰了碰。

      成年男人做出这样的动作,和巴掌大小的白团子自然完全不同。

      筱悠看着散落在自己掌心周围的银白长发,又看见他眉骨清晰、五官冷峻的脸离得如此近,心底升起异样的感觉,脸颊也不由得开始发热。

      不对劲。筱悠赶紧做了个诊断:心跳偏快,脸颊发热,视线躲闪。这反应她在原来的世界见得多了,一般只出现在偶像剧的观众席上。

      她又替自己找了个台阶:一定是因为这张脸太有欺骗性。小沧只有巴掌大时,谁见了都想摸两把;如今毛团子按比例放大,杀伤力自然跟着放大。归根结底只是身体反应,与心思无关。

      何况他尚且不会穿衣,神智与一只萨摩耶基本持平。她若多想,跟调戏一只狗有何区别?筱悠用两秒完成自我疏导,把那点异样归进“熬夜导致的内分泌失调”,决定从此刻起假装它不存在。

      她原本想把手抽回来,可视线落到那双茫然的金色眼睛上,又觉得收回来是不是有点矫情了?对方尚且不知道“衣要蔽体”的含义,哪里懂得男女之间的合理距离?他大约只是像早晨那般,凭借本能在舔伤口,自己这份不自在实在多余了。

      “别舔,伤口乱舔是会感染的!只是磨破了,过两日就好了。”筱悠尽量显得无事发生般地把手收回,又将他肩上的锦被往上拉了拉,“倒是你,月亮再升一些后,今晚恐怕又得受一番罪。先喝点水吧。”

      她起身倒了一杯温水,回到软榻旁时,沧渊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双眼透着清澈的无知,目光片刻不离地跟着她。筱悠把杯子递到他面前,他只低头闻了闻,没有伸手去接,反倒是伸出舌头去舔。

      “变成人了,就别舔着喝了。”筱悠无奈,只好坐得更近一些,一手托住他的后颈,另一只手将杯沿递到他唇边,耐心地哄道:“慢慢喝,别急。你现在不是小狗,不用把整张脸埋进去。”

      大约是闻到水中安神药的气味,沧渊起初有些抗拒,嘴唇紧紧抿着。筱悠也不催促,只保持着原来的动作,等他确认杯子里的东西没有危险。过了一会儿,他终于试探地喝下一小口,喉结缓缓滑动,随后又喝了第二口。

      “对,真乖。”筱悠笑着鼓励,“学得挺快,以后青萝再说你笨,我可以替你反驳两句了。”

      沧渊听见她的笑声,眼神微微一动,却没有像小兽时那样用尾巴回应。

    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杯子,五指缓慢地张开,又重新收拢,似乎直到此刻才发现,眼前这副身体和白日里那四只小小的爪子完全不同。

      房间一侧放着一面铜镜,是青萝每日替筱悠梳妆时使用的。镜面在月光中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,沧渊的目光被那道银白色身影吸引,突然松开筱悠的手腕,径直朝镜子走了过去。

      他才刚刚站起,身体便失去平衡,膝盖撞上软榻边缘,整个人向前倾倒。

      筱悠赶紧从后面扶住他的腰,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让两人一起摔在地上。她原本以为小沧变回人形以后,至少应该保留行走的本能,没想到他只是拥有成年人的身体,神识却依旧停留在不会使用这副躯壳的阶段。

      “慢一点,你现在两条腿走路,不是四条。”筱悠将他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,扶着他缓慢走到铜镜前,耐心地说道:“先站稳,再抬脚。对……不是让你整个人往前扑,是只动一条腿。”

      幸好听澜阁里没有别人,否则琴韵仙尊半夜教一个成年男人如何走路,这场面实在很难解释。

      走到铜镜前以后,沧渊便不再动了,安静地凝视镜面,金色竖瞳微微收缩,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。

      镜中青年身形高大,肩背披着宽大的月白外袍,银发沿胸口与腰际散落,一张冷峻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属于成年人的神情,唯有颈侧那圈暗红魂烙,清楚证明镜里镜外是同一个人。

      “这是你。”筱悠柔声提醒。

      沧渊抬手碰了碰镜面,冰凉铜镜没有回应,镜中的人却做出同样的动作。他似乎因此产生了一点困惑,手指沿着镜面慢慢移动,又转而碰向自己的脸颊,确认那道影子与自己完全一致之后,才把目光移到身边的筱悠身上。

      镜子里的筱悠也正看着他。

      两人的目光隔着那层昏暗的铜光相遇,沧渊眼中的茫然渐渐淡去一些,像是比起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,反而更熟悉身旁这个收留他的人。

      “你现在还想不起自己是谁,没有关系。”筱悠替他把滑落肩头的外袍重新拢好,慢慢说道:“我也不会因为你能变成人了,就突然逼着你想起来。你还是小沧,等你愿意说话的时候,再告诉我别的。”

      听到自己的名字,沧渊的目光又落回她脸上。

      他盯了半晌,喉结动了动,像在努力寻找发音的位置,随后低低挤出一声“……悠”,又将额头抵在她肩头。银白长发随之滑落,遮住两人交叠的衣袖,这个动作与小兽形态时寻求安抚的姿势毫无区别,成年人的重量却险些将筱悠重新撞回软榻。

      “好了好了,我知道你会说话,真棒。”筱悠感觉自己像是被巨型萨摩耶扑倒了,哭笑不得地摁住他的双肩,提醒道:“但你现在这么大,不能像以前一样随便扑过来。幸好我背后是软榻,若站在悬崖旁边,你这一靠,我们两个就一起下去了。”

      她花了好一会儿,才重新将沧渊扶回榻边坐好,又替他把外袍腰带松松地系住。期间他一直垂眼看着她的手,似乎想记住衣带缠绕的顺序;可等筱悠系好以后,他伸手碰了碰结扣,下一刻便把刚学会的东西扯得乱七八糟。

      “算了。”筱悠把他不安分的手按回锦被里,叹气道:“穿衣服这件事,等你神识再恢复一点,我们重新学吧。今晚的教学进度到这里,你这个拆法,天亮了都学不明白。”

      一杯水喝完,魂烙的热意仍没有退去,窗外圆月已从竹梢升到屋檐上方,银白月光铺满半间屋子,映得沧渊肩背上的旧伤越发清楚。

      筱悠扶他躺上软榻,拿帕子擦去额头渗出的冷汗。

      沧渊起初不愿躺下,像是只要闭上眼睛,便无法确认她是否还在,筱悠只好坐在榻边,将自己的衣袖放进他手里,又替他把散乱的银发一缕一缕拨到肩后,免得压在身下扯疼头皮。

      “我在这里。”她将薄毯盖到他胸口,轻声说道:“你先睡一会儿吧。若是难受,就拉一下我的袖子。”

      听见这句话,沧渊的眼睛慢慢合上,握住衣袖的手却依然没有放开。

     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,筱悠靠坐在软榻边,偶尔替他擦擦汗,又不时看向窗外的月亮。上一次短暂化人时,沧渊的身体很快便开始缩小,今夜过去了一个多时辰,那双抓住衣袖的手却仍是成年人的大小。

      魂烙出现裂痕后,他的身体确实稳了许多,也开始主动模仿她的动作;若继续治疗,神识与记忆会不会跟着回来?

      清醒的他,能否完整说出案发当天的真相?会不会站出来指认凶手……又还会不会像小沧一样,安静地抓着她的袖子,将她当作可以依赖的人?

      想到这里,筱悠的目光落到他棱角分明的脸上,心里忽然有些复杂。系统要她获取沧渊的爱意、助他登上魔尊之位;可眼前的人被旧魂烙压住神识,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。

      他眼下最需要的,是有人先替他养好伤,等他重新拿回判断与选择。

      至于恢复之后,他究竟愿不愿意信任她,该由他自己决定。

      筱悠暗暗叹了口气,有一搭没一搭地替他擦汗,渐渐睡意袭来,便用另一只手撑着额头,迷迷糊糊地想,幸好仙界的人不需要每天打卡上班,否则照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的工作强度,不是开会、爬山、查案,就是半夜照顾伤患,根本拿不了全勤。

      夜渐渐深了,竹海里的风停了一阵,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偶尔落下的竹叶声。

      沧渊的呼吸原本已经平稳,到了月上中天时,却突然变得急促起来,眉心紧紧皱起,额头上再次渗出密密的细汗,握住筱悠衣袖的手也骤然收紧。

      筱悠被扯醒后,见那只手起初只是轻轻拉了两下,随后像在黑暗中失去了方向,开始慌乱地沿着衣袖向上摸索,直到重新抓住她的手腕,才稍稍停住,触及皮肤的手指尖,冻得像冰窟里的玄冰,冷得发硬。

      “我在这里。”筱悠俯下身,将他紧紧攥住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放松,又重新握进自己掌心。

      沧渊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一些,呼吸却仍旧凌乱,颈部魂烙的幽光也更加晦亮。

      对了,《归梦引》!筱悠猛地记起,昨夜便是这首曲子让他平复下来。

      她松开他的手,低声道:“等我一下,我去拿琴。”走到琴案旁,把泠音搬至榻前坐下,“听着这个,应当能睡得稳些。”

      还没起调,沧渊便又攥住了她的衣袖,像是不满她刚才擅自离开,投去哀怨的眼神。

      “好好好,你攥着。”筱悠哭笑不得,收敛精神,奏起琴音。她刻意放慢节奏,等每一音的余韵落尽,才续上下一音。

      沧渊紧皱的眉心随着琴声一点点松开,可那只攥着衣袖的手仍然没有放,大约是认准了,手一松,人就会不见。

      “你这样扯袖子,我都没法好好运指。你能变回小狗的模样,趴我膝盖上吗?”

      “……”回应的是一双茫然的眼睛。

      “能听懂吗?就是你白天的模样?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真是只傻狗。筱悠扶额,拍了拍自己盘坐的双腿,“你的头枕这里,既能靠着我,也能专心地听我弹琴,行吗?”

      沧渊睁开眼看她,金色竖瞳里映着一点将信将疑,过了片刻,他慢慢挪过来,侧过身,把头枕在了她的大腿上,银白长发在裙面上铺开,像洒落在榻上的星河。

      “怎么这就能听懂?”筱悠嘀咕,难道是让他改变形态的指示太抽象了?

      她双手回到弦上,琴声重新续起。

      沧渊颈侧的魂烙随着琴音明暗交替,红光不再狰狞地绞紧,只像缓缓退去的潮水。腿上的重量很沉,沉得她双腿发麻,可那具紧绷了整夜的身体,终于缓缓松下来,呼吸也渐渐绵长。

      一曲终了,窗外的月亮渐渐移过中天,月光落在地面的位置也从软榻移到了茶几,沧渊身上的寒意开始褪去,握住她的力道也渐渐放松,终于是睡着了。

      筱悠揉了揉刺痛的指尖,只觉自己像守着病中孩子的母亲,困得眼前发花,但紧张的心绪总算松了。

      她又弹了数遍《归梦引》,直到琴弦在视野里化成重影,才靠着琴案合上眼睛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0章 亲手教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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