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美人棋》莲若伊

6、作茧

　　云熙失踪已有一个多月了，转眼，又是十月。在外漂泊了整整一年，卓灵仙终于又回到了京城。
　　她走时，街上满是清冷的白色。而今日，映入她眼里的，是铺天盖地的红。她走时，一位皇后刚刚去世。而今日，一位新皇后登上了后宫至高无上的宝座。卓灵仙看在眼里，却并未放在心上。因为她觉得，后宫沉浮，都与她毫无瓜葛。
　　当卓灵仙重回卓府时，那里已是一片狼藉，无法住人。董宇轩命人留下打扫修整，等到卓府重现昔日辉煌，再让灵仙回家居住。而修葺的这段日子，就先请灵仙到董府暂住。灵仙欣然答应。但当董宇轩谈及二人的婚事，灵仙却一口回绝。因为她要为父亲守丧。董宇轩闻此，只好答应。
　　其实灵仙心中还有另一个念头。她还在为云熙的事责怪宇轩，所以在自己的心原谅宇轩之前，她不能嫁给他。
　　车轮飞转，董府的大门已经呈现在灵仙眼前。卓灵仙信步走在董府的庭院，恍然有一种回到家中的错觉。
　　不多时，卓灵仙已跟随董宇轩，来到了董府正堂。此时，兵部尚书董世芝正端坐在堂上，手捧一杯清茶，满面堆笑地，看着眼前一个身材窈窕，容貌俏丽的妙龄女子。那女子刚穿上一件青花锦袄，在落地的铜镜前照了照，却见董世芝摇了摇头，示意她再换一件。那女子赶忙脱下锦袄，回身在一众侍女手中，挑选起衣裳来。
　　正是这一回首，灵仙看清了那女子的相貌。她认得她，她便是董世芝的独女，宇轩的亲生妹妹，董语嫣。
　　董语嫣此时也看见了刚进门的两人，赶忙迎了过来。她看了看董宇轩，心疼地说：“哥哥，你回来了。你清减了不少。”她又将目光落在灵仙身上，微微一笑，说道：“卓姐姐，你平安回来就好。卓伯父的身体是否康健，云熙妹妹可好？上次她说看了我的孔雀蓝步摇好看，我特意让人为她做了个一模一样的，你帮我带给她，好吗？”
　　听了董语嫣的话，灵仙心中一疼。还未答话，董世芝也走了过来，笑道：“是啊，听说你一家人回京，我很是高兴，所以让轩儿亲自迎接你们。你父亲可是先回卓府了？若是，我这就去拜会。我和你爹可是多年的老交情了。”
　　看着沉默不语的灵仙，董家父女一阵奇怪。董宇轩赶忙将父亲和妹妹拉到一旁，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家人。董世芝听了，不禁愕然。他对灵仙说：“灵仙，以后就在这里住下，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。我们就是你的家人。”
　　灵仙点点头，笑而不语。
　　时间仿佛停顿，周遭一片静默。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气氛，董宇轩拿起了一件妹妹的衣裳，笑道：“语嫣，你可是要出嫁了？怎么把衣裳都拿出来了？”
　　董宇轩还未说话，却听董父说道：“大行皇后国丧已过，新皇后也已册立。所以皇上决定，趁着册封新后的喜事，广选秀女，充实后宫。你妹妹就在应选之列，明日就要进宫待选了。这不，我命人把她的衣裳都拿出来，帮她好好挑选挑选。”
　　“是啊，可是我的衣裳太多了，我都挑花了眼，不知道穿什么好。”董语嫣说着，脸上满是为难。
　　卓灵仙听着，默默地走到几个手捧华裳的侍女面前。她粗粗地将那些衣裳看了一遍，从中取出一件淡紫花罗裙，递给董语嫣，笑道：“语嫣的皮肤白皙，脸颊红润，配上这紫花罗裙，更能显出那红润的嘴唇，雪白的脸。”
　　董语嫣听了灵仙的话，随即穿上那件淡紫花罗裙。妆罢，她在铜镜前一照，果然显得白皙纯美，娴静如水。董语嫣欣喜万分，道谢不迭。董世芝也为女儿的美丽而沾沾自喜。董宇轩望着笑语盈盈的卓灵仙，松了口气。
　　就在此时，一个小厮跑了进来，大声禀报：“老爷，宫里的张公公来颁旨。”
　　“快请。”董世芝说着，忙吩咐那些捧衣的侍女退下。
　　不多时，一个年纪尚轻的太监已来到跟前。董世芝迎上前去，恭敬地问：“张公公，皇上有何吩咐？”
　　张公公摆了摆手，笑道：“这圣旨不是给大人的，是给原工部尚书卓缘易之女卓灵仙、卓云熙的。咱家方才去了卓府，听闻卓大小姐在贵府上，所以前来贵府宣旨。”
　　“原来如此。这位便是卓家大小姐，卓灵仙。”董世芝一边说着，一边将灵仙引见给张公公。
　　张公公一见卓灵仙，见其生得倾国倾城，顿时惊为天人。一抹不明意味的笑容浮现在他脸上，他和气地问灵仙：“卓大小姐，令妹卓云熙何在？”
　　虽不愿提起，但灵仙还是礼貌地回答：“回公公的话，我妹妹云熙在归京途中，遭遇沙暴，迷失在沙漠中……”
　　张公公一听，连忙说道：“是这样啊。真是抱歉，咱家不知此事。愿卓大小姐节哀顺变。既然令妹不在，那么就请卓大小姐跪接圣旨吧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话音未落，卓灵仙已跪在地上，深深叩首，并大声说道：“臣女卓灵仙，聆听圣训。”
　　见灵仙已经跪好，张公公便将圣旨打开，高声宣读起来：“奉天承运，皇帝诏曰。新后册立，举国欢庆。然皇室子嗣单薄，后宫凋敝。遂昭告天下，广选秀女，充实后宫。凡十四至十八岁，尚未婚嫁，家世清白之女，均报各州府衙备案，入宫应选。原工部尚书卓缘易之女，卓氏灵仙，卓氏云熙，恭孝淑慎，德才兼备。皇恩浩荡，特钦点二女进宫待选。钦此。”
　　卓灵仙听着那尖厉的声音，一声声，一句句，向刀子一样，刺入耳膜，直插心脏。
　　看着卓灵仙跪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张公公倒是颇为奇怪，轻咳了一声，大声说道：“卓灵仙，快接旨谢恩呐。”
　　灵仙依然一动不动，只低着头，看着冰冷的地面。
　　董世芝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间。他赶忙蹲下身，在灵仙耳边低语：“灵仙，董叔叔知道你的心思。但是皇上钦点，不可抗旨。你若抗旨，不仅你卓氏一族又遭劫难，就是我家宇轩，也会受到牵连。你若心里有他，就快点接旨吧。”
　　这番话的确起了作用。卓灵仙在短短的几秒钟里，想了很多。她不怕死，但她不能连累宇轩，跟她一起死。虽然万分委屈，但卓灵仙还是直起身子，抬高双手，应道：“臣女卓灵仙……接旨……吾皇万岁，万万岁……”
　　之后的时间，灵仙犹如身在梦中。那卷沉甸甸的圣旨静躺在她的手中，明黄的色彩，耀眼夺目。皇上钦点，何等荣耀。但在灵仙看来，这卷圣旨，不过是束住她一生的茧。而她，却没有蝶儿的运气，永远不能破茧而出。
　　今夜，无眠。灵仙未睡，宇轩未眠。
　　子夜时分，宇轩能听见灵仙弹琴的声音，声声琴鸣，如泣如诉，只为那句，不愿连累，不愿你因我，妄受牵连；灵仙亦能听见院中，宇轩练剑的声音，声声剑啸，撕心裂肺，只为那句，不愿连累，不愿你为我，抗旨不尊。
　　一生一世一双人，争教两处销魂。相思相望不相亲，天为谁春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