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美人棋》莲若伊

3、血刃

　　漫漫黄沙，模糊了卓灵仙的双眼。骄阳如火，炙烤人间。脚掌已经磨破，衣裙早已褴褛。时光飞逝，转眼已到了望川，有名的风沙之都。此处与京城千里之遥，一路走来，风餐露宿，这些旧日官家子女怎能受得了这样的折磨。只这一月，竟已死伤大半。
　　又是一个夜晚。望川的白天虽然炎热无比，但晚上却是寒冷至极。卓云熙蜷缩着，依偎在姐姐怀中，安静地睡着。卓缘易也在不远处进入了梦乡。众人睡去，唯有灵仙还醒着。她默默地看着天空，星星的影子投射在她脸上，散发着寒冷的光。
　　不觉间，她又想起了他，那个要她等候的男人。在这样一个寂静无眠的夜里，相思就像一把尖刀，刺痛着灵仙的心，顷刻间鲜血淋漓。她索性闭上眼睛，欲以睡梦之甜，消磨相思之苦。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灵仙的意识开始模糊。可就在她即将睡着之时，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。她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。她用力睁开眼睛，朦胧中看见一道寒光，在月光的映衬下，格外刺眼。她努力让自己看清，原来那是一柄杀人的刀。卓灵仙还未反映过来，却见那道寒光以迅疾之势下落，抽出。伴着卓缘易的一声惨叫，鲜血四溢。
　　“爹！”灵仙大叫着，扑向身受重伤的卓缘易。周围的人也被尖叫声吵醒，却没有帮忙，而是四散而逃。
　　一道寒光从卓灵仙的眼前划过。这时卓灵仙才看清了那个刺客的模样。那个男人蒙着面纱，但那露出的一双眼睛，却流露着鹰一般犀利的光。
　　卓灵仙一怔，来不及思考，而刺客的刀已到了眼前。她想逃，但双腿却不听使唤。就在刺客的刀将要刺进灵仙胸口的一瞬，卓云熙一把抱住了刺客的腰，用力地拉着。刺客见势，举刀欲砍。眼见妹妹危在旦夕，灵仙也不顾自身安危，抱住刺客的胳膊，狠命地咬下去。
　　这一疼，刺客的刀掉到了地上。疼痛激怒了刺客。那刺客挥手一掌，将灵仙打翻在地。灵仙刚欲起身，却被刺客扼住了喉咙。
　　死亡的气息顿时环绕全身，窒息的苦楚让卓灵仙恐惧到极点。她拼命地想要扒开刺客的手，却怎么也扒不开。就要死了吗？就这样死了吗？灵仙心想，精神开始涣散。一声闷响，将灵仙从死亡的深谷中唤醒。灵仙定睛一眼，原来是妹妹用石头砸伤了刺客的头。
　　那刺客顿时一阵晕眩，就在这时，灵仙摸到了刺客掉在身边的刀。灵仙一把握住了刀柄，紧紧地闭上双眼，手中一用力，猛地向那刺客捅去。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她的鼻腔，灵仙只觉得脸上一凉，用手一摸，再睁眼一看，竟然是血。再看自己的双手，已满是血污。那刺目的红，仿佛要灼瞎灵仙的双眼。而刺客，早已倒地身亡。
　　我杀人了，杀人了？灵仙心里想着，脑中一片混乱。养在深闺，何曾碰过兵刃。可这一碰，竟要了一人的性命。灵仙不敢再看，不敢再想。只是把刀扔掉远远的，希望一切都不曾发生。
　　“姐姐，你没事吧？”卓云熙在灵仙耳边轻唤，双手扶住姐姐的肩，安慰着。
　　灵仙这时才从方才的惊吓中解脱出来。虽然惊魂未定，但她还是勉强挤出一抹微笑。她摇了摇头，看着妹妹。灵仙心想，若不是有她，我刚才已经死在那刺客手里。若是就这样死了，岂不是永远也见不到宇轩了吗？她想着，看着妹妹的眼神更深了。
　　她忽然想起负伤的爹爹。她赶忙拉着妹妹，围到父亲身边。
　　此时的卓缘易躺在血泊中，胸口的血汩汩地流着。灵仙将手捂在父亲的伤口处，想为父亲止血。但无济于事，鲜血还是倔强的从灵仙的指缝中溜走，顺着那白玉一般的腕子，滴在干涸的大地上。
　　“爹，你会没事的。女儿在您身边。”灵仙的眼中积满了泪水，但她仍然笑着，强忍着，不让眼泪掉下来。她紧紧地握住父亲的手，感受那仅存的一丝温暖。
　　卓缘易知道自己的情况，他快死了，他知道。他看看灵仙，又看了看云熙，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不远处，那柄闪耀着银光，沾满鲜血的刀上。他指了指，示意云熙把那柄刀拿过来。云熙会意地捡起刀，放在父亲眼前。
　　卓缘易看了看刀柄，上面刻着精美的花纹。再看刀穗，穗子已被鲜血染成了红色，但上面系的小圆玉佩还保留着本来的颜色。卓缘易把它拿到眼前，仔细察看，他发现有一处细小的红印，是血浸在里面的结果。他用手指在红印附近摸索了一番，觉察出这是一个镂刻的小字。他强支着身体，把那玉佩在自己的伤口处沾了一下。此时再看那玉佩，竟兀自凸显出一个血红的“秦”字。
　　“秦？”卓缘易叨念着，气喘吁吁地说：“我自认为一世光明磊落，不曾与人为敌。今日我恐是逃不出命来，但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。我要知道，是谁要置我全家于死地……”说着，卓缘易只觉喉间一股血腥，当即便吐出一口血来，连着便是一阵咳嗽。
　　灵仙看在眼里，痛在心间。她轻轻地抚着父亲的背，说道：“爹，您放心，女儿会查出事情的真相，还咱们卓家一个清白。”
　　听了灵仙的话，卓缘易似是平静了不少。但他现在已经说不出一句话，只得用眼睛看看云熙，拉拉灵仙的手。
　　灵仙明白父亲的意思。她一把拉过妹妹的手，说道：“爹，您放心。灵仙会照顾好妹妹。我与云熙，守望相助，生死不离。”云熙也点了点头，要父亲放心。
　　卓缘易看着两个女儿坚定的样子，终于舒展了紧皱的眉。想自己年轻时也曾在建造宫殿时，与死亡擦肩而过。而这一次，他怕是再也躲不过去。他只盼着，女儿可以好好的，一辈子，再不受这样的苦。死亡是什么样子？他看清了。他笑着，闭了眼。
　　“爹，爹，你不要走，你看看女儿啊……”卓云熙拉着父亲的手，用力地摇晃，但她的父亲却再也没有睁开眼。云熙大声地哭喊着，声嘶力竭。而灵仙，则平静地抱着父亲，感受父亲的身体，慢慢变冷，渐渐僵硬。生命如斯，脆弱易逝。她不哭，她要记住，记住父亲的生命是如何消逝，记住，自己曾在父亲面前，说过怎样的誓言。
　　灵仙拿过父亲手中紧握的小圆玉佩，那个血红的秦字格外刺目。她将这枚玉佩，和宇轩送她的定情玉佩系在一起。从此，她便只为了三件事而活。守候宇轩，查明真凶，还有，守护妹妹。只这三件事，便可耗尽自己的一生。
　　凛冽的寒风，裹挟着一地血腥，吹过灵仙的脸，吹落了灵仙眼中积蓄已久的泪。十六岁的年华，就这样，在血雨腥风中凋零。可即使残破了，颓败了，那朵叫灵仙的花依然傲立着。只因从此后，她支撑起的，不再是一个人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