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寻找达芬奇》不易

5、第 5 章

　　只不过是一个看似寻常的晚上，我和列奥纳多回到家后，听了安东尼奥的几句唠叨，风平浪静地吃过晚饭，然后安东尼奥去散步，卢西娅为了明天的节日，正在案板前擀面呢。我早早地洗漱完毕，躺在床上，看列奥纳多翻来覆去地摆弄那件裙子，怎么也睡不着。

　　那个女人是谁呢？我无法遏止这不断从我脑子里跳出来的念头，心里隐隐觉得答案已是呼之欲出，却无论如何不敢点破。

　　正胡思乱想着，忽然眼前一暗，列奥纳多已经吹熄了蜡烛。他大概以为我已经睡着了，所以蹑手蹑脚的，背对着我躺下。那张床不大，我和他共同盖一条短小的毯子，仅能遮住胸腹。好在天气闷热，再薄的毯子也是多余。但不知为何，现在那条毯子一点一点地滑向他那边。起初我还浑然不觉，等到发现时，它已经彻底离开了我。我觉得奇怪，一般小孩子不是都喜欢踢被子吗？倒没听说有喜欢拽被子的。

　　随即我感到身侧传来一阵异样的颤抖，心中一凛，警觉地伸手探向他，只觉触手之处温热潮湿，那被他拽走的毯子竟然湿了大片。

　　我顿时坐直，将他的身子翻过来平躺着。深深的黑暗里，只看见他眼眶里的液体滚动着，毫无预兆地，划过一道一闪即逝的光。

　　“告诉我，发生了什么事，列奥纳多？”我惶恐不已。在过去的印象里，小孩子都是号啕大哭的，从没有像他这个样子，无声无息地掉眼泪的。

　　他突然扑到我怀里，把头埋在我胸口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一样无助地蜷缩着，双手死死地抓着我的衣襟，仿佛那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。他哭得更厉害了，整个身躯都剧烈地战栗着。我慌得手足无措，笨拙地搂住他，轻抚他的后背，嘴里胡乱地说着一些安慰的话。他背上是湿的，也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，皮肤和衣服都粘在一起。

　　过了好久，他似乎没有力气再哭了，又或许是睡着了，呼吸渐渐绵长起来。半晌，他开始含混不清地说梦话，说一会儿，止一会儿。我听见从他嘴里吐出一个虚弱而甜蜜的声音：“妈妈……”

　　一股难言的酸楚在我心头泛起，我俯下身子，顿了顿，在他额角轻轻吻了一下，低声道：“晚安，列奥纳多。”

　　这是我在这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。我静静地想，也许，明天早上醒来，会发现一切都还是原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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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我发现我的身体躺在地上，奇怪的是，我自己好象是飘在半空中的。我看见我疲累不堪地站起来，喊着列奥纳多的名字。然后走在前面的人停下了，但不是列奥纳多，是吉尔。他冷冷地瞥了我一眼，转身又走。我迷惑地追上去，我说我是***啊，我们曾经是旅伴啊，他砸下一句：“你这个骗子，***已经死了。”我大声说我没有死。后来贝丽特出现了，她一见我就尖叫，叫声穿透了我的耳膜，于是我轻飘飘地升到空中去了，困惑地想：“***已经死了，那我是谁呢？”我看不见我的身子，四周只剩空气，我究竟存不存在呢。

　　但我很喜欢那些风，我会顺着气流的方向滑行，不知怎么地，就有翅膀长出来了。哦，原来我是一只鸢。想清楚这个，我就舒服多了。原野，山丘，土地的芬芳，在我的身下，充满了香气四溢的生命。很远的地方，地中海像一枚蓝色的果子等待我去采撷。

　　就这么飞着，多自由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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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清晨，叫醒我的唯有寂静。屋里太亮了，抬手遮住眼睛，指缝间漏出寂然无声的流光。“真是一个混乱的梦。”我喃喃自语。“不过，也满不错的。”

　　正准备起身，忽然想起列奥纳多还睡在我旁边。他的小脸微侧着，嘴角挂着一个生动的微笑。我忍不住轻轻抚摩他的小脑袋，触手的卷发毛茸茸的，像某种小动物。忆起昨晚的情形，我只得暗叹一口气，悄然将手移开。

　　他蓦地捉住我的手腕，放在心口，哀求地叫道：“妈妈，不要走好不好？”他低低地喘着气，像是又要哭出来一样。我略微有些尴尬，心中被满满的怜惜占据，便由他握着。然而他很快就放开了，眉间掩不住失望与失落：“不是妈妈。”

　　他翻过身去继续睡觉。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，起身出了门。正是地中海炎热的夏天，天亮得特别早，乡间特有的清新空气像一滴温柔的露水，湿湿润润地在我心里滚动。围绕在我身边的，是一直蔓延到远方并覆盖了附近山峦的葡萄园和橄榄树。我的背靠在门边，有那么一刻，我的心里充满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，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：当我日复一日地生活在那富有而冷漠的、用石头和雾堆积起来的城市里，一面用我的头脑、原则与自由换取金钱，一面用艺术永恒的光辉来笼罩住自己内心深处那个小小的幻梦。也许吧，也许这是逃避，我真正害怕的，是整个灵魂在现实所带来的麻木中沦丧。我所渴慕的那些古老而美丽的东西——像是在沙漠的落日余辉中仰望地平线的巨大雕像，一首只能在月下独酌的诗，一个不可企及的梦。而这个梦，在这些山峦和谷地之间，在撒满阳光的橄榄树和石壁上，悄悄地苏醒。

　　我眯起眼睛，回头看了看列奥纳多熟睡的脸，低下头微笑。梦是你心目中的一块圣地，当你踏上它的那一刻起，它就已不复净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