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寻找达芬奇》不易

4、第 4 章

　　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大勺，未至近前，便是一阵浓香扑鼻。番茄鲜艳欲滴，豌豆叶悠悠地打着转儿，品上一口，享受着那股鲜美顺滑的细流缓缓注入咽喉的感觉，心里暖暖的，口中还犹有余香。

　　安东尼奥赞不绝口：“卢西娅，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！”

　　卢西娅竟然脸上微红，却没睬他，转过身去把系在列奥纳多胸前的帕子掖好，眉梢眼角都是笑意。
　　“列奥纳多，以后要乖乖听奶奶的话，别跟你那个长不大的叔叔一块玩那么晚。”见他点头，安东尼奥继续煞有介事地发言：“弗朗西斯科，你已经22岁了，还总是和小孩子一起胡闹！依我看，你不如多花些心思在橄榄树上面。”
　　正欲回答，却见列奥纳多冲我偷偷做了一个鬼脸，小小的鼻子皱成一团，嘟着嘴，眼睛眯起一条缝，缝里却亮晶晶的。我拼命忍住笑意：“非常乐意，我的父亲。”
　　安东尼奥正端着汤,闻言手一抖,前襟便洇开了几朵小梅花。只呆滞地问：“再重复一遍？”
　　我心中忐忑：“难道我算错了？他不是弗朗西斯科的父亲？”不由得迟疑了一下，还是硬着头皮尽量自然地说：“非常乐意，我的父亲。”
　　“上帝！卢西娅，你听见了吗！？我们的孩子，这个粗鲁又无礼的弗朗西斯科居然对我说：‘非常乐意，我的父亲。’瞧，这么多年，他终于开窍了！”安东尼奥激动地叫起来。
　　卢西娅却担忧地望着我：“亲爱的，你是不是中暑了？”
　　我轻舒了一口气，原来如此。连忙摇头：“哦，母亲，别为我担心，我没事儿。”
　　“我瞧你很不妙，从吃饭时起就闷头不说话，还是去休息会儿吧。”她又问列奥纳多：“你们出门有遇到什么意外吗？”

　　列奥纳多的小脸藏在大碗下，恍惚间似是变白了。他很快答道：“没有。”

　　拍了拍卢西娅的肩，安东尼奥满不在乎地说：“放松点，这小子身体好得出奇，我敢打赌，连瘟疫也会拿他没主意的！”

　　卢西娅笑了笑：“大概是我多虑了。”又对我说：“你知道，明天是八月节，弗朗西斯科，下午去镇子里帮列奥纳多买点新衣服吧。”
　　列奥纳多拉过她的手：“我也要去。”一双眼睛却一直盯着我。

　　直到夜幕降临，我们才回到那些山丘和油橄榄之间。我回想起噩梦般的下午，兀自心有余悸。

　　那时我还满怀着激动和不安，想想看，我要为心目中神一般列奥纳多.达.芬奇挑选衣服！简直像做梦一样！在走向芬奇镇的路上，我一直被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所控制。现在想来，那时的表情一定蠢透了。

　　当我兴致勃勃地举起一件月白色亚麻布衣，热切地询问他的意见时，他却将漂亮的眼睛一翻，似乎不屑一顾。我于是又挑了一件绘有三色堇图案的短袍，依然被他无视。一连选了七、八件，我几乎将小摊的木板都翻过来了，热情一分分地减淡，他却没有一件能看入眼的。
　　我想不愧是达芬奇，从小就如此眼高于顶。
　　并没有不耐烦，我温和地问他要不要换一家再看看。只好向摊主送去一个抱歉的笑，那人极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。
　　然而列奥纳多又摇了摇头。

　　我见他眼神迷离，神情有些恍惚，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。就问：“有没有喜欢的？”

　　他的视线又飘忽了一会儿，终于伸手指向一件衣服，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，很费力地说：“那件，可以吗？”

　　看他的神情，我还以为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作品。忙定睛一看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，的确，是够惊世骇俗的。

　　那是一件轻薄的长裙，颜色比群青更浅些，样式相当朴素，只在宽阔的领口处暧昧不明地缀上一圈水纹。那些纹路像链子一样纠缠在一起。
　　扶着他的肩，我无奈地说：“列奥纳多，我承认这裙子极美，可你穿不了。”
　　他异常固执：“我就要这一件。”

　　月亮像一块苍白的、柔软的海绵，漫不经心地挤出一大片月光来。在散发着葡萄嫩枝气味的夜色里，萤火虫淡淡的荧光恍若梦幻一般。他闷声不响地走着，没有蝉的鸣叫，树林里是怎样一种寂静。
　　我隐约觉得走错了路，正要说与他知，转念一想，他对这里肯定比我熟悉多了，若说错了，恐怕就要被识破，还是少说为妙。

　　不知道这样走了多久，直到远处传来一点昏黄的灯光，他才放慢脚步。我心里了然，果然是他有意要来这里。黑暗里看什么都模糊，我只大略辨别出几座村舍的模样。
　　忽然我感觉手里多了什么东西，低头一看，却是他又将小手伸过来，和上次不同的是，他躺在我手心里的手指虚浮而无力。
　　他显然很紧张，拉着我又向前走了一会儿，最后在篱笆外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站定。我好奇地沿着他的视线望去。

　　一个女人坐在屋檐下的方椅上，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，正哼着摇篮曲。在她头侧上挂着一盏油灯，温柔恬静的光芒落在她散落的头发，和婴儿光洁的额上。腿边则搁着一些铁具，只能从暗淡的金属光泽上分辨出它们的存在。她的双手交叠着，影子映在墙壁上，摇摇晃晃的，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阴影里。
　　凝固的色彩就仿佛一幅古老的油画。

　　我不禁屏住呼吸，不忍破坏这份宁静。蓦地，却觉手掌传来一阵痛楚，竟是列奥纳多在抓着我。他抓得那样紧，十指深深地陷入我的肉里。
　　我从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表情，那是一种莫名的愤怒、失望和深重的痛心交织在一起又竭力抑制的情绪，混了一丝茫然，浮现在毫无血色的脸上。
　　那一刻，我的心脏像被针尖狠狠钻了一下，无声无息地抽痛起来。
　　如果那件裙子穿在她身上，一定合适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