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寻找达芬奇》不易

6、第 6 章

　　八月节我曾有所耳闻。据说那是在两千多年前的古罗马，奥古斯都为了让人们尽情欢乐，享受生活而定下的。这一年中最热的日子里，意大利这片土地上席卷过炎热与激情的浪潮。

　　芬奇镇似乎一夜之间多出了许多人，附近的村民、或是骑着马的佛罗伦萨人往来不绝，女孩子们招摇着宽大的裙摆如穿花蝴蝶般飘来荡去。我们正要去参加村社广场中央的聚会，在安静而尘土飞扬的路上，安东尼奥不时停下来与相熟的村民打招呼，寒暄几句。其中有一个叫卡洛的年轻人，有一双纯朴而真挚的眼睛，是他的土地租借人之一，他们热切地谈论着小麦和葡萄酒。

　　“您知道，它们长势喜人，只要不出什么意外，今年丰收的可能性很大——噢，我相信您还记得两年前袭击阿尔诺河谷的那次风暴……”

　　安东尼奥显然也很愉快：“好吧，上帝保佑，别再添什么乱子了。我受够了坏天气和吸浆虫……”他迅速抬起眼睛，向着不远处出现在人群中的一个身穿长袍的人挥手：“嘿！帕格涅卡，老伙计！刚从佛罗伦萨过来吗？”

　　看那人的打扮，似乎是个牧师，拥有一张平和的脸，蓄着严谨的胡子。“安东尼奥！真令人吃惊！您还是这样年轻，仿佛时间在您身上失去了效用一样。”他用那种和谐而明朗的语调说出这句话的时候，我注意到列奥纳多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角。

　　他也很快察觉了，笑道：“列奥纳多，为何没有穿新礼服？我记得你是最喜欢漂亮衣服的。”

　　安东尼奥挤了挤眉毛：“年轻人总是把时间浪费在华而不实的外表上。”

　　列奥纳多调皮地朝祖父乱吐舌头，随后拉着帕格涅卡，面带微笑：“我有比新礼服还更感兴趣的东西。”

　　“哦？那是什么呢？”牧师问。

　　“秘密。”

　　“小滑头。”安东尼奥轻嗤一声，作势要打他。他笑嘻嘻地钻到我身后。

　　半晌，他在我身后发出一个呢喃似的声音：“帕格涅卡先生，爸爸，我是说，爸爸他，他今天不会回来了吗？”

　　我们的表情在刹那间都变得有些尴尬。“恐怕不会了，嗯，你能了解吗？他在佛罗伦萨很忙……”

　　我仿佛能感到他的希望像一束小火苗，忽地一下熄灭了。

　　“唔，当然。”他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似的。

　　安东尼奥将他的小脸揪出来：“开心点好吗？今天可是八月节！瞧，我们已经到了。”他指着前方聚在一起的许多人，嘴里却嘀咕：“皮埃罗那个臭小子！早晚我要好好教训他。”

　　很快就没有人再记得这回事，鲜花，歌声，舞步，几乎能令所有人忘乎所以。安东尼奥正拖着卢西娅笨拙地转圈，尽管周围爆发出一阵笑声，但显然他自己并不以为那滑稽可笑，反而兴致勃勃。卢西娅被动地挪动舞步，耳根子红彤彤的，汗水从她一丝不乱的头发上滴下来。不知名的欢快乐曲在演奏者的指间跳动，在广场上空与躁动的灵魂一起远远传送开来。

　　四周那么热烈而欢跃，我却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——不知从哪里，我感受到一股带着莫名敌意的视线。

　　“我们也去跳舞，好不好？”列奥纳多仰头望着我，似乎也忘记了不愉快。

　　我有些吃惊地指着自己：“我们？”话刚说出来就后悔了，急忙改口：“好极了！我们一起去。”

　　他的嘴角牵起一个大大的笑容，极是眩目。我的眼前像是突然受到强光照射一样，白花花的一个世界。脑子里同时响起一种奇怪的嗡嗡声，使我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，没有意识到和一个身高只到我腰际的小男孩跳舞有多么可笑，然而更重要的是，我根本不会跳舞！

　　我就这样呈痴呆状地被他半推半就地拉入人群中，浑身僵硬，手足无措。我感到无数视线像紫外线般地射到我身上，似乎再过不久，皮肤就会发红，灼痛，一层层地脱落下来，露出新生的肉。太阳这样灼热，空气里没有一丝风，窒闷得叫我透不过气来。恍惚间似是回到了童年的时候，也是这样炎热的天气，路边搭起一个小戏台，上演一出不知名的木偶剧。由于我的座位比较偏，可以看到一个女人的手指缠着丝线，不停地扭动着。我已完全记不住它的情节，只记得周围的人都在笑，我坐在那里，想象着小木偶的身后的丝线，在阳光下一颤……又一颤的。后来我明白自己绝对不会是适合呆在舞台上的人，在那样的场合，我仿佛就变成了系着丝线的木偶，手足无可奈何地舞动，一举一动，全由不得自己。

　　出乎我意料的是，列奥纳多的舞跳得极好，简直好得出奇。他仿佛天生就应该这样迅捷无伦地伸展四肢，如一只将要起飞的鸟儿一般，轻拍过气流，双翅划过优美的弧线。一些年轻人开始兴奋地喝彩，安东尼奥更是一边转圈，一边夸张地大叫：“好小子，除了你爷爷之外，就数你跳得最好啦！”

　　我们都忍俊不禁，也学着他一样开始旋转。列奥纳多一会儿冲我笑笑，一会儿做着滑稽的鬼脸。不知何时，在我背后的那根无形的丝线松开了，忽然间整个身心都油然升起一股轻松惬意。那些视线似乎已经不存在一样，整个世界只剩下热力，欢乐、笑声和我们转不完的圈子。越转越是急促，越转越是眩晕，我恍惚间似是置身于一个激情的旋涡中，仰面望向天空。那一刻，我们都不再重要，不，世界都不再重要了，重要的只有亲吻住我们的阳光，和由此而生的爱情。它属于所有跳动的心脏。

　　最后，我和列奥纳多同时躺倒在地上，气喘吁吁，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。

　　一种幸福的疲倦悄没声息地袭来。

　　“卡特琳娜！”安东尼奥的呼声在此刻显得那么遥远。

　　列奥纳多顿时一滞，嘴角的笑容垮了下来。他缓缓站起来，转身，走出几步，唤道：“妈妈……”

　　我忙回头一看，只见那天夜里坐在屋檐下的女人，仍然抱着孩子，立于离我们大约5步远的地方。她身边还站着一个胡子拉渣的男人，目光凌厉地瞪着我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