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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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列奥纳多.达.芬奇,一个画出神秘微笑的伟大画家,一个全能天才,一个冒险的自然主义者,桀骜不驯的奇人;沉迷于未知事物,用隐语反写他的手稿,游离于巫术和异端的边缘;后来某学者说,假如他手稿上的研究成果能够公诸于世并付诸实施,欧洲的历史大概能前进300年。
呃……还有一点,众所周知,他是一个同性恋。
我很难形容当时的感觉,或许,那是一个让人屏住呼吸的瞬间。心脏每跳一下,就像一个巨人在大地上重重地踏了一步,落下又大又深的脚印。在那之后,许许多多莫名而复杂的情绪纷至沓来,心中渐渐升起一种隐秘的渴望。
在后世之人加诸于他身上的众多赞誉之后,真实的他,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?
我专注地凝视着眼前仅能够到我腰际小男孩,试图看出些什么。而他栗色卷发上的阳光似是会跳舞一样,忽闪忽闪地,令我无所适从,眼花缭乱。
“嘿,别站在那儿发楞了!这是怎么了,弗朗西斯科?难道还要我来请你们俩去洗手吗?哦,天哪!列奥纳多,你在你叔叔的手里放了什么?”安东尼奥抖着细白胡子和手指,安详地脸庞浮起震惊。我闻言才觉手心传来一阵麻麻痒痒的感觉。只见他的小手已经完全脱离我的掌控,取而代之的,是手掌中赫然一只身披金甲的蜣螂,头顶的独角神气活现地摇摆着。
我的耳边爆发出一阵大笑声,孤独而执拗地响了很长一段时间。事实上,那是从我的嘴里传出的。我觉得这太可笑了——达芬奇,从少年时起就是我的英雄,目前却只是个不满7岁的孩子,站在我身边,并且像其他喜欢恶作剧的孩子一样,借着牵手的机会,趁着我不注意,在我手里塞了一只蜣螂。多么奇妙又荒谬的事情!
安东尼奥目瞪口呆地盯着我,仿佛我的脸开出一朵花一样。
我止住笑声,小心翼翼地捧着双手。不知为何,列奥纳多,这个遥不可及的名字,似乎忽然间离我不那么远了,觉察到这个,我的心里升起一种小小的满足。“真可爱……。”我喃喃自语,想要从他眼里寻出孩子在恶作剧得逞时那种特有的光亮。可是他的眼睛太明亮了,我什么也没看出来。
他怔了一下,随后也笑了:“它很漂亮,不是吗?”他轻轻抚摩着蜣螂的金甲,而它竟然也乖乖地趴在那里由他摆弄。
我微微一笑:“当然。”
列奥纳多没再说话,只是嘴角噙着一个朦胧的笑容,使他的轮廓一下子柔软起来。
“没有人愿意听一个老人的话吗?”安东尼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,那种略带责备的眼光让我们都面上一红,列奥纳多恋恋不舍地把他的蜣螂放掉,一直看着它钻进石缝里,才掉头离去。在踏入那座石屋之前,我不禁心情复杂地瞥上一眼,暗想着,会不会再次发生那晚的神秘事件,将我送回彼时的世界?
事实证明什么也没有发生,对此我感到有些怅然,又隐隐有些愉快。不论如何,“Casa Natale di Leonardo”还是一座可爱的房子,即使只有三个房间:一个门厅,在其左右各有一个卧室。我们刚踏进院子,就有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妇人迎了出来:“上帝!你们总算知道回家!”虽如此说,她的嘴角却是笑呵呵的,一手揽过列奥纳多,用帕子擦拭他额头的汗水;一边催促我迅速洗手吃饭。
等到手指接触到冰凉的液体,周身的烦躁与窒闷总算消减了许多,头脑也逐渐清晰起来。至少,我意识到现在的处境并非梦境。然而这件事情委实太过蹊跷,太过诡秘了——我努力回忆之前的片段,贝丽特、吉尔、一家印有“列奥纳多”名字的轮胎店,一个在夜晚乘凉的老头,“Casa Natale di Leonardo”,最后是那个奇怪的梦:我变成一只鸢。
这座房子显然还不能把我送回去,而之前那些人事,恐怕也很难起到什么决定性作用,就算有,我能再次碰到到吉尔,或是乘凉的老头的希望也很渺茫。于是我自然地把注意力放在那个梦上。不知为何,我直觉这件事和鸢很有关系,但是理智告诉我:把梦境当作真实无疑是荒谬的行为。
我默默把手擦干,了解到这种事情目前还无法揣度和控制,再怎么想也想不清楚,心中反而释然。只是眼前还有一个问题,我要不要扮演弗朗西斯科这个角色?
我仿佛听见心中一声叹息,其实不用半分考虑,我也知道我愿意扮演,并且一定会扮演下去,直到拆穿为止。
俯下身子,不经意间从扩散开来的水纹中瞥见一张陌生的脸。
那面孔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,像是用针尖细细勾勒的线条,在下颔处以一种异常柔美的弧度会聚,更衬得两片红润的薄唇水漾漾地,溢出淡淡的光来。在这之上的鼻梁却高耸而挺直,宛如菲迪亚斯刀下的雕塑。然而最让我惊讶的,是那深藏在眉骨阴影中的眼睛,尽管它陷得这样深,可是我知道,只有它是属于我的……属于我的,黑色的眼睛。
这一切都在卷发和水波里荡漾流转,忽而清晰,忽而隐没。
但只消一眼便难以忘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