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寻找达芬奇》不易

2、第 2 章

　　我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孤独的鸢，张开一对巨大的翅膀，滑翔在亚尔巴诺山的山丘上空。天空低得吓人，无边无际的蓝意几乎将我浸没。不过这种感觉惬意极了，身下的树和灌木在风中翻成一片柔亮的绿浪，偶尔有几块晒得金黄的石头一闪而过。极远处隐约可见大海的蔚蓝色，仿佛能够呼吸到扑面而来的潮湿水气。

　　之后，我似乎低头看见了什么人，突然向下急速俯冲……那一瞬间，风声呼呼而过。

　　我醒来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再把眼睛闭上。

　　等到自以为能够适应光明，谨慎地张开眼，却不料竟是再无法将眼神移开。

　　那是一幕我从未见过、也从未想见过的奇异画面。

　　一双幽深无比的眼睛被近距离的放大在我面前，浓密的睫毛下一种奇妙的光泽隐隐流转。他的脸几乎装满了我的整个视线，有一半逆着光，然而那双眼睛竟能让所有的明晃晃的阳光褪淡成灰色的阴影。

　　我过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一张属于六岁孩子的童稚脸庞，并且在发着呆。

　　那男孩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，皱着好看的眉毛，一瞬不瞬地盯着我，仿佛在打量什么希奇古怪的东西，又因此冥思苦想起来。

　　我于是径自站起来，用手理了理吹乱的头发。触手之处却不是熟悉的平直短发，而是起起伏伏的卷发，像滑在波浪上一样。顺着它竟能一直滑到我的肩部。下一秒，我低头看着我的手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　　我显然不认识这双手，粗糙、黝黑，生着图腾似的老茧，那是风霜和劳作的印记。然而五指修长，骨节匀称，手掌温厚而宽大，掌心里密布着清晰而交错的纹理。“有多少年了？”我嘲弄地想着，“我的手除了拿笔之外，就几乎没再做过别的什么事情？”

　　一只鸟在什么地方怪叫了一声，我这才发现自己站在山颠上，四面八方的风朝这里吹来，带着淡淡的潮气，像在做梦一样。我是在做梦吗？

　　风把我身上穿的宽大粗布衫子吹得鼓荡起来，我更加觉得不真实了，努力集中精神回忆，只觉得眼前的光线像会动一般，把我的脑子搅得一团乱。有几个片刻，我甚至以为我是一只鸢。

　　“叔叔？”他似乎终于回神，仰起小脸望着我，稚嫩的童音异常悦耳。我却轻呼一口气，还好，是意大利语，不过……不过似乎哪里不太对劲……

　　那时我意识到他欲言又止，像是要问我什么话，脸蛋逼得红彤彤的，但他只是一低头，忽然用一种严肃的口气说：“叔叔，我们该回家了。”

　　我愣了几秒，脱口而出：“回家？”

　　一只滑软细嫩的小手牵起我的，他继续说：“您忘了吗？卢西娅奶奶叫我们午饭之前必须回去，她做了一锅上好的蔬菜汤。”

　　我有些莫名其妙，也就由着他拉着我向前跑。我自觉有一大堆问题迷茫不解，然而真想开口问，却毫无头绪，不知从何说起。此时经他一说，才感到腹中空空。无论如何，先饱口腹之欲再说。

　　静下心来，我眯起眼睛看他在树丛石砾间跳跃腾挪。很少能见到孩子有这样迅捷而优美的姿势，自由得像一个精灵，是自然的一部分。山间的空气极好，阳光曝晒着裸露在外的岩石，而石窟和洞穴隐藏在阴影中，嶙峋如暗兽的背脊。越往低处的乡野，随处可见碧绿油亮的橄榄树，坚实的树干支撑起一树华盖，地上斑斑点点的都是漏出的金子。

　　他就像闭着眼睛也认得路一样，很多次小径从我意想不到的地方消失，又重新在一片灌木丛后出现。我们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上面，身后的岩石像打着水飘一样远去。没过多久，我就跑得满头大汗，似乎我从不曾这样畅快淋漓地挥洒生命，呼吸阳光。身体忽然变轻了，我由衷的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，这种喜悦使过去那些在高楼、办公室里度过的日子如此苍白无力。

　　在这种喜悦的滋养下，我无意识地回握住他的手，那样小，能够被我的手整个包住，像一个新鲜的果实。他似乎觉察到了，回过头来冲我一笑。顿时心里一震，刹那间竟忘了身在何处。

　　还未等我清醒过来，远远地又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：“列奥纳多，又和你叔叔去哪里晒太阳了？当心晒脱一层皮……”

　　他站在我身边，牵着我的手喊：“安东尼奥爷爷……”

　　他喊了什么我没有听清，不，我什么也没有听清，只独那个名字，那个名字。

　　“列奥纳多。”发出的声音仿佛不是我自己的，音调奇怪地颤抖，像是一片橄榄树叶熠熠闪烁。

　　他抬头疑惑地望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