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、第6章 ...
-
永安城的城墙上已经站满了兵士。守城的将领看到公主来了,急得不行,跪在地上求她下去:“殿下,敌军已经到城下了,这里危险,您快回去吧!”
宋昭宁没有理会他。她一步一步地走上城墙的石阶,每走一步,心跳就快一分。
青禾在后面喊着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,耳朵里嗡嗡作响,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。
终于,她站上了城楼。
风很大,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。她扶着墙垛往外看去——
城下的原野上,黑压压的全是北朔国的铁骑。旌旗猎猎,刀枪如林。而在那万军之首,一个身披玄甲的男人骑在高头大马上,正在抬头看着城楼上的方向。
隔着那么远的距离,隔着漫天的烟尘,隔着一整场战争的血与火,宋昭宁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周烬。
不——她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是什么,她从来没有真正知道过。
她只知道那张脸,那张她对着看了两年的脸,那个她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,那个她用全部真心去信任去喜欢的人。
此刻,正站在敌军的阵前,以征服者的姿态,仰望着她。
宋昭宁的手死死地扣着墙垛,指甲嵌进砖缝里,断了几根,血珠渗出来,她感觉不到疼。
城下的周烬似乎也看到了她。那一瞬间,宋昭宁看见他猛地勒住了缰绳,身下的战马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长嘶。
隔着那么远的距离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住了,像被人施了定身术。
宋昭宁笑了。
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有苦涩,有自嘲,有痛楚,有绝望,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释然。
她终于知道了答案,最坏的答案。
她的脑海里飞速闪过这两年来的点点滴滴。那些她以为的温柔,那些她以为的心动,那些她以为的——爱。
全是假的。
从玄武门校场上那个被刁难的“侍卫”开始,一切的一切,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。她从不是猎人,她从头到尾都是猎物。
一只自以为聪明的、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猎物。
城墙上,守城的将士们已经红了眼。有人在喊:“就是那个人!那个叛徒!他把我们的情报全都卖给了北朔!”有人在哭:“完了,完了,永安城守不住了……”有人在喊她:“殿下,您快下去,这里危险!”
宋昭宁充耳不闻。
她站在城墙的最高处,风将她的长发吹散,乌黑的发丝在空中飞舞。
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,是周烬说过好看的那一件。
她甚至今天出门前还在想,等周烬回来了,她要穿这件衣裳去见他,问他这些天到底去了哪里。
多可笑。
她的目光最后看了一眼城下的那个人。他正在策马往城墙的方向冲过来,不顾身后的亲兵在喊什么,拼了命地往前冲,像是要来抓什么正在从指缝里溜走的东西。
但宋昭宁已经不再看他了。
她转过身,面对这座她从小长大的都城。
永安城在晨光中静默地矗立着,街道上空空荡荡,百姓们躲在家里瑟瑟发抖。
远处有浓烟升起,那是城外的村落被烧毁后留下的痕迹。
她想她的父皇。那个把她捧在手心怕摔了、含在嘴里怕化了的老人,此刻正在皇宫里,看着他的江山一点一点地崩塌。
她想那些无辜的百姓。那些她曾在夜市上嬉笑走过时朝她行礼的百姓,那些曾在她出巡时喊着“长乐公主千岁”的百姓,那些如今家破人亡、流离失所的百姓。
是她害的。
全都是她害的。
如果两年前她没有去玄武门看热闹,没有多管闲事地出手相助,没有任性妄为地把周烬留在身边——这一切都不会发生。这个国家的覆灭,千千万万人的苦难,都源自她那天的多此一举。
她以为自己是聪明人,到头来却是天字第一号的大蠢货。
宋昭宁闭上眼睛,眼泪终于决堤般涌了出来,无声地淌了满脸。
“对不起,”她在心里说,“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城墙下传来惊天动地的喊杀声——北朔军开始攻城了。
守城的将士们在拼命地往下射箭、砸滚石,可敌军太多了,攻势太猛了,城墙上的防线在一点一点地崩溃。
宋昭宁随手捡起地上一柄剑,拔剑出鞘的声音清脆得像一声叹息。
青禾扑过来抱住她的腿,哭得撕心裂肺:“殿下!殿下不要——!”
宋昭宁低头看着青禾,弯下腰,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。
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,每一次青禾都会嘟着嘴说“殿下您又把我当小孩子”。
“青禾,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,“替我照顾父皇。”
“殿下——”
宋昭宁直起身,将剑锋抵在自己的脖颈上。剑刃很凉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她忽然想起两年前,太液池边桂花飘香的那个傍晚,她第一次觉得周烬好看,回去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,在被窝里偷偷笑了好久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,她喜欢的那个少年,手里握着能毁掉她整个世界的刀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宋昭宁闭上眼睛,用力一划。
鲜血像一朵巨大的红花,在城楼上轰然绽放。
月白色的衣裙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,那道纤细的身影缓缓倒了下去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秋叶。
剑从手中滑落,叮的一声掉在地上,溅起几点血珠。
青禾的尖叫声淹没在战场的喧嚣。
城墙下,周烬终于冲到了城门边。他的脸上、甲胄上全是尘土和血迹,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城楼上方。
他看见了。
他看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城楼上摇摇欲坠,看见那抹刺目的红在晨曦中绽开,看见青禾扑上去的绝望身影,看见那片衣袂在风中最后一次飘起。
“不——!!!”
周烬的嘶吼声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撕扯出来的,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痛苦,连他身边的亲兵都被吓得后退了几步。
他一鞭子抽在马身上,疯狂地往城门冲去,可城门紧闭着,城墙上的守军还在往下射箭。
他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他翻身下马,踩着攻城云梯往上爬,身后的亲兵在喊“将军危险”,他不听,箭矢从他耳边飞过,他不躲。
他就这么不顾一切地往上爬,像一头疯了的困兽。
等他终于翻上城墙的时候,一切都已经结束了。
城楼上乱成了一锅粥。守军四散奔逃,北朔的士兵正在从各个方向涌上来,刀兵相交的声音、惨叫的声音、哭喊的声音混成一片。
周烬推开所有挡路的人,跌跌撞撞地往城楼的最高处跑。
他看见了。
地上躺着一个人。月白色的衣裙已经被血浸透,变成了暗沉的红色。乌黑的长发散落在地上,衬得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。她的眼睛闭着,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,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叹息。
她看起来那么小。比他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要小。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蝶。
周烬跪了下去。
他伸出手想要碰她,手在半空中抖得厉害,像秋天的枯叶。
他不敢碰她,怕一碰就会发现她的身体已经凉了,怕一碰就不得不承认这一切是真的。
可是他最终还是碰了。
指尖触到她的脸颊,那种冰凉的触感像一把刀子,直直地捅进了他的胸口。
凉的。
真的凉了。
周烬整个人僵在那里,像一尊石像。城楼上的厮杀声、呼喊声、风声,所有的一切都远了,远得像隔了一整个世界。
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,这个他用两年时间骗得团团转的姑娘,这个他把匕首递过去、她笑着接过去的傻子,这个——他不敢承认自己爱过的女人。
“昭宁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。
没有回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卑微:“昭宁,你睁开眼睛看看我。”
没有回应。
他终于哭了出来。这个在沙场上杀伐果断、从不皱眉的男人,跪在满地的血泊中,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。
他把她抱进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,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。她的血浸透了他的甲胄,温热地贴在他的皮肤上。
冰凉的。这是她留给他最后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