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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5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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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朔国与大梁的边境,从第二年的秋天开始就不太平了。
起初只是些小规模的摩擦——边民被劫掠,商队被截杀,哨探在巡逻途中失踪。
大梁朝堂上对此争论不休,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,而永宁帝的态度始终暧昧不明。
宋昭宁把这些消息一条条看过去,心里越来越不安。她拿着北境送来的军报去找周烬,问他怎么看。
周烬站在书案前,将那几份军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来看她。
那一瞬间,宋昭宁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奇怪——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东西,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。
“周烬?你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周烬垂下眼,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,“殿下,边境的事,陛下自有决断。您不必太过忧心。”
宋昭宁叹了口气:“我怎么能不忧心?那些可都是大梁的子民。”
周烬没再说话。他只是一如往常安静地站在那里。
第三年的春天,战火终于燃起来了。
北朔国举兵三十万,分三路南下。边境守军在短短七天内连失五城,消息传回永安城时,朝野震动。
宋昭宁是半夜被青禾摇醒的。青禾的脸色白得像纸,声音都在发抖:“殿下,出大事了!北朔国打过来了,前线的军报说……说我们的军队根本挡不住,他们已经过了雁门关!”
宋昭宁一瞬间就清醒了。
她翻身坐起来,胡乱披了件衣裳就往御书房跑。
一路上她看见宫人们神色慌张地来来去去,太监们在搬运成箱的文书,侍卫们披甲执锐地列队巡逻,整座皇宫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
御书房里灯火通明。永宁帝坐在龙案后面,脸色铁青,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军报。
几位皇子和大臣们围在两侧,有的在争论,有的在叹气,有的低着头一言不发。
宋昭宁冲进去的时候,谁都没有拦她。她跑到父皇身边,抓起那些军报一条条看下去,越看心越凉。
北朔军的主帅用兵如神,每一次进攻都精准地打在大梁防线的薄弱处。
他们似乎对大梁的兵力部署了如指掌,哪个关隘有多少守军、粮草囤在哪里、将领的性格弱点是什么——全都一清二楚。
就好像有人把这些情报一件不落地送到了他们手里。
宋昭宁的手开始发抖。她放下军报,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人,声音有些发涩:“我们之中……有内鬼。”
满室寂静。没有人接话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是她生命中最漫长的一个月。
北朔军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,大梁的军队节节败退。
永安城里的百姓开始逃离,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拖家带口的人潮。
宋昭宁每天都在御书房里帮忙处理政务,她几乎不怎么睡觉,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青黑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。
青禾心疼得不行,劝她歇一歇,她不听。
周烬还是跟在她身边,沉默地守着她。宋昭宁有时候忙到半夜抬起头,看见周烬还站在廊下,就会觉得心安一些。
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在这里,至少还有他。
可是有一天,周烬不见了。
那是一个清晨。宋昭宁熬了整整一夜,揉着酸涩的眼睛走出御书房,习惯性地往廊下看去——那里空空荡荡,没有人。
她愣了一下,以为周烬去轮值换班了,便没有在意。
可是一整天过去了,周烬没有出现。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,他还是没有出现。
宋昭宁让人去查,得到的答复是:周烬在三天前的夜里离开了皇宫,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“不可能的。”宋昭宁摇着头,声音很轻很轻,“他不会不告而别的。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,你们再去找,再去找啊!”
可是没有人能找到周烬。他就这么凭空消失了,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与此同时,前线的战报一条比一条触目惊心。
北朔军的攻势突然变得更加凶猛,更加精准。他们仿佛对大梁的每一步调度都了如指掌,总是能抢在大梁军队到达之前占领关键位置。
短短半个月,北朔军连破十二城,兵锋直指永安。
宋昭宁站在未央宫的舆图前,看着那些代表失地的红色标记一点一点地蔓延过来,心中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可怖。
终于有一天,她听到几个大臣在角落里低声议论:“听说北朔军的那个主帅,是个年轻人,用兵如神……有人从战场上逃回来的老兵说,那个主帅的长相,像极了长乐公主身边那个消失的侍卫……”
像极了那个消失的侍卫。
宋昭宁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
她想起周烬刚来未央宫时那身不合常理的气度,想起他讲解兵法时那种超越身份的精通,想起他每次看到北境军报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,想起他在战事爆发前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。
想起他在那个夜晚,无声无息地消失。
她想吐。
宋昭宁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,胃里翻涌着一波又一波的恶心。
青禾吓得扑过来扶她,她一把推开青禾,跌跌撞撞地跑出殿外,在太液池边干呕了许久,什么都吐不出来,只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不会的。不可能的。他不是那种人。
可是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冷静地告诉她:他就是那种人。从一开始就是。
那些情报,那些被北朔军利用得淋漓尽致的机密——有多少是她亲手递给周烬的?有多少次她兴致勃勃地跟他讨论军事布防,把父皇的部署一五一十地告诉他?有多少个深夜她随手把边关的军报递给他看,说“你帮我看看这个”?
是她。
是她亲手把这个国家的一切,一点一点地送到了敌人手里。
宋昭宁跪在太液池边,浑身发抖。
她想起父皇看她的眼神,永远那么慈爱,那么骄傲,觉得自己的女儿是天下最聪明的姑娘。
她想起那些在边境被屠戮的百姓,那些在战场上尸骨无存的将士。
她想起这个国家的江山社稷,想起列祖列宗打下来的基业。
全都毁在她手里了。
她以为自己是慧眼识珠的伯乐,以为自己是救了一个被欺负的可怜人。
实际上呢?她不过是一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子。
一个蠢到亲手把刀子递给敌人的蠢货。
青禾从后面抱住她,哭着喊“殿下,殿下您别吓奴婢”。
宋昭宁没有哭出声,只是无声地流泪,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太液池边的青石板上,砸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印记。
“青禾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是我。是我害了他们。”
“不是的,殿下,不是的——您什么都不知道,您是被骗了的——”
“我是一国公主。”宋昭宁打断她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公主没有‘什么都不知道’的权利。
我把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留在身边,我把他带进御书房,我把军报拿给他看——这些都是我做的。没有人逼我。”
她站起来,擦干脸上的泪痕。
太液池上的风吹起她的衣袂,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,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。
“殿下,您要去哪儿?”青禾追上来。
宋昭宁没有回答。
她穿过长长的回廊,走过太液池,走过御花园,走过她曾经和周烬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路。
她走得很快,快到青禾几乎跟不上。
她要去看一眼。亲眼去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