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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7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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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楼上的混战还在继续,不知道什么时候北朔的士兵已经在他身后站成了一排,没有人敢上前打扰。
他们看见自己的主帅跪在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面前,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。
周烬抱着宋昭宁,在城楼上坐了很久。
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,她从槐树后走出来,鹅黄色的骑装在阳光下亮得像一团火焰。她说“你叫什么名字”,语气随意。
他想起她给他写的那份“凤仪宫侍卫守则”,歪歪扭扭的字迹,第六条写着“以上守则公主随时可以修改”。那张纸至今还揣在他的怀里。
他想起她在太液池边喝醉了酒,红着脸问他“周烬,你觉得我好看吗”,他沉默了很久,说“殿下醉了”,她气得拿莲子砸他,说明明没醉。
他想起每一个深夜,他守在凤仪宫的廊下,隔着雕花的窗棂看见她在灯下看书的侧影。
那时候他想,如果他是另一个人,如果这世上没有北朔和大梁,如果他不是他,她不是她——
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。
周烬低头,看着怀里这张安静的脸。泪痕还挂在她的脸颊上,那两道泪痕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微弱的光。
他轻轻地用手指替她擦去泪痕,动作温柔得不像一个杀伐果断的将军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梦,“对不起。”
这三个字太轻了。
轻得像一片羽毛,连一只蚂蚁都压不死。
可他除了这三个字,什么都没有了。
夕阳西下,残阳如血。
北朔国的铁骑终于攻破了永安城的城门,铁蹄踏进了这座千年古都。
百姓的哭喊声、房屋倒塌的声响、刀兵相交的铿锵声交织在一起,在暮色中回荡。
而周烬还坐在城楼上,一动不动。
夕阳将他怀中的那道身影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。
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,像一个在做着美梦的孩子。
他抱着她,像抱着这世间唯一珍贵的东西。
可是他已经没有任何资格再抱她了。
周烬跪在血泊中,抱着那道已经凉透了的身子,在城楼上坐了一整夜。
没有人敢来打扰他。
北朔的士兵在远处列队等待,大梁的降兵被押解着从城楼下经过,无数双眼睛望着城楼上那道僵硬的身影,窃窃私语。
有人说他是疯了,有人说他是装的,有人说他本来就是一条冷血的蛇,此刻的悲痛不过是鳄鱼的眼泪。
周烬什么都听不见。
他只听见风穿过城楼的缝隙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哭。
天亮的时候,他放下了她。
他把她平放在城楼的地面上,用手将她散落的长发一缕一缕地拢好,将她被血浸透的衣襟抚平,将她嘴角那抹浅浅的弧度仔细地擦干净。
他的动作很慢很慢,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用尽余生来做的事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转身,走下城楼。
他的亲兵迎上来,小心翼翼地说:“将军,大梁的皇帝在宫中自焚了,太子被俘,其余皇子……死的死,逃的逃。这座城,是我们的了。”
周烬没有说话。他骑上马,沿着永安城的中轴线一路往皇宫的方向走去。
沿途都是北朔的士兵在打扫战场,将大梁的旌旗从城墙上扯下来,换上北朔的军旗。
那些明黄色的旗帜在风中飘落,像一只只折翼的蝶。
他忽然想起,宋昭宁最喜欢明黄色。她说那是太阳的颜色,看着就让人高兴。
周烬闭上眼睛,用力地呼出一口气。
他做到了。
他花了三年时间,用尽了所有的手段,终于完成了他的使命。
北朔的铁骑踏破了大梁的国门,大梁的疆土将尽数归于北朔。
从此以后,他的国君不必再担心南边的威胁,他的百姓不必再忍受连年的战火。
他是北朔的英雄。
可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。
周烬余生没有再娶。
他回到了北朔,被国君封为镇国大将军,赏赐了数不尽的金银财宝和良田美宅。
他住在偌大的将军府里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喝酒,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。
他的部下们给他介绍过无数门亲事,都被他婉言谢绝了。
国君也曾暗示他该成家了,他跪在地上,说自己杀孽太重,不配拥有家室。
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不肯娶妻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睡不着的每一个夜晚,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从城楼上倒下去的样子。
那道身影像是烙在了他的眼睑内侧,无论如何都抹不掉。
他不敢忘记她,也不能忘记她。
是他亲手把她推下深渊的。
陆珩活到了六十二岁,死在了北朔与西凉交战的战场上。
他是被人从背后刺穿了心脏,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把陪伴了他大半生的长刀。
他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昭宁。”
没有人知道他在叫谁。
然后,就是漫长得没有尽头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