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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断灵脉 她素来知晓 ...

  •   宋千澜的童年,从头到尾都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。

      为数不多的温暖全部来自母亲。那是她灰暗年少里仅有的一点微光。而父亲,也就是如今的青穗真人,留给她的自始至终都只有冷漠疏离的背影。他偶尔会带回一件件从凡间搜罗而来的珍稀物件,堆在她面前,算作寥寥无几的弥补,却从未真正看过她一眼。

      争吵,是那个冰冷宅院最常态的光景。

      父母二人常年争执不休,戾气充斥在每一个角落,岁岁年年早已让宋千澜习以为常。她早已习惯了在无休止的争执里沉默独坐,以为日子大抵就会这样平淡熬过去。

      可一切平静,都碎在她初次化形的那个夜晚。

      那一夜,她刚刚修成完整人形,懵懂初识世间百态。她亲眼看着素来冷漠的父亲对母亲下的情毒发作。

      血色漫延,母亲七窍流血,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气息奄奄。年少的她僵在原地,不敢说话,连身体都在发抖。

      她后来才知晓,此毒最是阴狠歹毒,用情越深,毒入骨髓越深,缠绵无解。她无从得知,这场爱恨纠葛究竟持续了多少年。或许从她呱呱落地便已开始,或许从她睁眼感知世界的那一刻,母亲便早已深陷这场无解的毒与劫中。

      之后,父亲毫无半分留恋,决绝转身离去,彻底抛下了重伤濒死的母亲,也抛下了懵懂无助的她。

      自始至终,他未曾回头看她一眼,眼底没有半分不舍。

      年幼的宋千澜吓得浑身僵硬。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母亲,看着死寂沉沉的屋子,看着自己那和母亲有七八分像的脸,心态彻底崩塌。她不敢靠近,不敢细看那惨烈模样,只能仓皇逃离了那个家。

      她素来知晓,妖族的宿命本就爱恨惨烈。

      可这般血淋淋的离别,这般被至亲抛弃的绝望,依旧成了刻在她骨子里的阴影。

      那个寒冬,寒风刺骨。尚未完全稳固人形的狐妖孤身一人漂泊在冰冷街头,无处容身。寒风刮透她单薄的衣衫,冻得她浑身发抖,意识渐渐模糊,最终摇摇欲坠地倒在街角,任由风雪掩埋自身,静静等待死亡降临。

      彼时的她,从未奢求过任何人的怜悯与救赎,只以为自己终将冻死在这漫天风雪里,悄无声息消散于世间。

      可命运阴差阳错,让她遇见了那位体弱又快要早夭的宋家小姐。那位性情温婉的凡间小姐心善纯粹,竟心甘情愿将自己的命格悉数赠予她。也是从那一刻起,漂泊孤苦的她才有了“宋千澜”这个名字,得以鸠占鹊巢,在凡尘俗世得以安身。

      所以再次重逢青穗真人,得知他便是自己的生父时,宋千澜心底没有半分血脉相连的暖意,铺天盖地的恨意席卷了所有思绪。

      她不屑他如今故作温柔的纵容,更不接受他所谓的弥补。

      当年是他亲手摧毁一切,是他狠心将年幼的她弃于寒冬街头,任由她自生自灭。倘若不是那位善良的宋家小姐出手相护,她早已冻死在那个风雪之夜,根本没有今日。

      这般狠心绝情之人,凭什么装作慈父模样,对她百般纵容?这份迟来的父爱,虚伪又廉价。

      也正因这份深入骨髓的恨意,如今身陷仙门肃清妖族的绝境之际,哪怕前路无路又自身难保,宋千澜也从未动过半分求助青穗真人的念头。

      她宁愿放下所有骄傲去求助被自己种下情毒的祝景然,宁愿赌上自己仅剩的退路,也绝不会向这个伤害母亲的生父低头分毫。

      她心底始终牢牢记得九泉之下的母亲,记得那个血色淋漓的夜晚,记得自己颠沛流离的童年。

      她深知,若是母亲泉下有知,绝不会原谅这个薄情寡义的男人,更不会愿意看见自己的女儿低头向仇人乞求出路。

      独处空房,宋千澜死死攥紧双拳。

      她自知算不上绝顶聪慧,可常年漂泊求生的岁月早已让她练就了一身自保的伎俩。绝境当前,她定不会认命。

      纵使前路危机四伏,她也会凭着自己的算计,拼死为自己搏一条生路。

      风声穿廊,暮色沉落。

      宋千澜独自走回别院,方才强压下去的寒意与危机尽数翻涌上来,盘踞心头。

      一想起他方才眼底隐忍的情绪,想起自己步步为营的算计,心底那丝转瞬即逝的愧疚又让她有些动摇。

      宋千澜垂眸,看着床外摇摇摆摆的花丛。那是祝景然连夜找人种下的,以为她去那林凤的花园是因为她喜欢。

      她很快压下那点可笑的恻隐。

      是他先吸走她的灵力,是仙妖天生对立,是这世道从未容她半分安稳。她不过是自保,从来没错。

      与此同时,后山内院。

      林凤靠在软榻上,脸色依旧苍白,眼底却无半分初产的虚弱,只剩一片阴沉沉的不甘。

      她机关算尽一场,本想借早产之事,彻底栽赃宋千澜妖性歹毒,借宗门规矩除掉这个隐患,顺带掩盖自己孩儿身世龌龊的秘事。

      可偏偏,孩子活了,罪责空了。

      不仅没能除掉宋千澜,反倒让祝景然当众护着那只狐妖,半点风雨不让她经受。

      身旁侍女低声禀报,将宗门即将肃清妖族的绝密政令,悄悄送入她耳中。

      林凤眸光骤然一亮,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      天助她也。

      箐元门千年正道,最恨妖族诡诈而祸乱仙门。如今政令已下,正是斩除妖邪的最佳时机。

      她缓缓抬手,抚过襁褓里安稳熟睡的孩儿,眼底一片狠戾。既然没能一举栽赃,那她便顺水推舟,借整座箐元门的刀杀了这只狐妖。

      当夜,一纸密告连夜送入长老殿。

      内容字字诛心,句句致命。

      林凤实名禀奏:那日走廊偶遇,是宋千澜心怀恶意刻意冲撞孕中她,致使她血崩早产,险些一尸两命。此前种种温顺乖巧皆是狐妖伪装,蛊惑大师兄又祸乱门规,居心叵测。

      密信最后一句,更是精准踩中所有长老的底线:【妖族隐匿仙门,伺机作乱,恰逢肃清政令当下,若不早除,必成大患。】

      长老殿本就因仙妖大战、三百弟子陨落一事积怒在心,对山门内隐匿妖族容忍至极。

      这封密告如同火星落进炸药,瞬间点燃了整座大殿的怒火。

      原本还在商议如何稳步肃清外域妖族的诸位长老,当即改了决断。

      先清内患,再平外乱。

      翌日天光破晓,晨钟未鸣,一道肃穆威严的执法令传遍整座箐元门。

      ——拘押妖族宋千澜,入执法殿彻查罪责。

      一时之间,整座仙门哗然。

      连日来所有人看在眼里的破例,此刻尽数变成宋千澜蛊惑天才师兄的铁证。

      无数弟子奔走相告,议论沸反盈天。那议论声层层叠叠,铺天盖地涌向别院。

      隋如雪立在远处廊下,静静听着四面八方的议论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快意。

      自己仰望祝景然半生,始终被他压过一头。

      如今,他偏偏栽在一只狐妖手里。徇私护妖又触犯门规,桩桩件件足以撼动他首席大弟子的位置。

      她等了数年的超越,终于近在眼前。

      别院之外,执法弟子列队而立,步步逼近。房门被轻轻叩响,不是凶神恶煞的捉拿,而是恪守规矩的传唤。

      “宋姑娘,请随我等前往执法殿问话。”

      屋内,宋千澜静坐窗前,早已听得一清二楚。

      她并不意外。

      林凤吃了亏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这场栽赃陷害,早晚会来。

      她心底一片清明,自己这次是真的身陷死局。毕竟妖族身份、蛊惑师兄、加害师娘,这三条罪名条条都是死罪。

      她第一反应不是慌乱求饶,也不是去找青穗真人求助,而是下意识想起一个人。

      祝景然。

      几乎是念头落下的瞬间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。来人一袭素白道袍,眉眼清冷,纵然眼底藏着彻夜未眠的疲惫,依旧挡不住一身风骨。

      祝景然大步走来,直接挡在一众执法弟子身前。

      他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:“那日之事,始末我亲眼所见。林夫人是自行冲撞,与千澜无关。无凭无据,不可拿人。”

      执法弟子面露为难:“大师兄,这是长老殿统一政令,师娘实名举报,我等不敢违抗。”

      “我来违抗。”祝景然语气淡淡,“今日只要有我在,无人能带她走。谁敢过来,先和我过两招。”

      一句话,直接与整座箐元门的规矩,彻底对立。

      紧随而来的长老闻讯而至,面色沉冷,厉声斥责:“祝景然!你身为箐元门首席大弟子,身负宗门厚望,执掌正道剑道,竟屡屡包庇妖族、徇私枉法!你可知你在做什么?”

      “弟子知晓。”祝景然没有半分退缩,字字清晰,“弟子知她是狐妖,知世人妖性本恶,知门规森严,知仙妖殊途。但我更知她从未主动害人。所谓加害师娘纯属栽赃。我不能看着她蒙受不白之冤,死于构陷。”

      长老气得面色铁青:“如今仙妖血战在即,三百仙门弟子尸骨未寒!全仙界肃清妖族大势所趋,你偏偏逆道而行,为一只狐妖背弃正道!你是要废了自己的道心,毁了自己的前程吗?!”

      前程,道心,功名,盛名。

      这些旁人视若性命的东西,于他而言,和宋千澜比的话,不值一提。祝景然沉默片刻,抬眸望向紧闭的房门:“若我的道,容不下半点清白,容不下我心之所向,那这正道不修也罢。”

      一语落定,满场死寂。

      远处伫立的隋如雪心底那点即将得逞的快意,忽然狠狠一空。那家伙在说什么傻话,不修也罢?

      屋内一层薄门,隔绝了喧嚣人潮。

      宋千澜原本静立原地,早已做好了周旋对峙的准备。她这一生看透算计,向来只信利弊从来不信虚无缥缈的情意。

      可方才门外祝景然字字铿锵的话语,却让她下意识猛地站起身。她从未认真想过,自己在这人心里究竟占着怎样的分量。

      直到此刻她才骤然醒悟。

      原来这就是旁人趋之若鹜又痛彻心扉的爱。

      不过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情意,竟能让世人甘愿舍弃前程背弃师门,甚至与天下正道为敌。

      宋千澜心底顿时滋生出浓浓的不解。

      这时候,门外骤然陷入死寂,方才此起彼伏的斥责与非议尽数消散。这让原本心绪纷乱的宋千澜按捺不住好奇,轻手轻脚移步门边,双手轻轻抵着木门缝隙,微微俯身朝外望去。

      视线穿透窄窄的门缝,稳稳落在那道身影之上。

      众人围立四周,长老怒目圆睁,弟子满脸震惊,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祝景然身上。

      而立于人群中央的少年,身姿依旧昂首,眉眼清冷依旧,不见半分惧色。

      下一瞬,一幕让宋千澜浑身僵住的画面映入眼帘。

      只见祝景然垂落手腕,伴随着一道清脆刺耳的经脉断裂声响起——是他亲手斩断了自己苦修多年的灵脉。

      那是仙门修士的根基,是他数十年日夜苦修的根本,是他在凡间被誉为百年第一捉妖天骄的资本。

      灵脉断裂,修为尽废大半,道心重创,此生再难精进。

      宋千澜活了许久,最懂灵力难得。

      这般浑厚精纯的顶级灵脉,是无数修士穷其一生都求之不得的机缘。若是换作她来修炼,这般磅礴灵力足以让她省去数千年苦修,稳固绝代狐妖血脉。

      可祝景然,就这般轻描淡写地亲手废去。

      惋惜、错愕、纷乱,百般情绪缠杂心头。而不等她回过神来,一股温热熟悉的灵力,顺着门缝,丝丝缕缕地涌入她的四肢百骸。

      是她的灵力。是当年在酒铺初见,被他意外吸走,让宋千澜想要夺回的那部分本源灵力。时隔许久,历经他日复一日的淬炼此刻尽数归还给了她。

      宋千澜脑子瞬间一片空白。

      她算计许久筹谋良久,甚至不惜种下情毒周旋到底想要夺回的东西,他竟以废去修为为代价,完完整整地还给了她。

      宋千澜不敢再深思,也不敢再停留。

      此地不宜久留,宗门杀机未消,祝景然自毁灵脉已成定局,再留下来,只会让两人彻底陷入万劫不复之地。

      趁乱逃。

      这是宋千澜心底唯一的念头。

      她猛地收回目光,转身便欲抬步冲出别院,寻一处缝隙脱身逃离这场风波。可就在她尚未踏出半步的瞬间,一只冰凉的手突然从旁侧暗处探出,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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