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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道基残 他死了,这 ...

  •   腕间力道不大,却死死扣住了她所有退路。宋千澜浑身一僵,停住所有动作。她方才心神大乱,满脑子都是祝景然自毁灵脉的惨烈画面,竟丝毫没有察觉屋内还藏着第二个人。

      这整座别院,明明早已被箐元门弟子层层围堵,飞鸟难渡,怎么可能有人悄无声息匿于暗处?

      她猛地沉下气息,周身下意识绷紧,随时准备反击脱身。

      屋内光线偏暗,窗外漏进的晨光被廊下的人影挡去大半,将那处暗处笼在一片朦胧的阴影里。宋千澜看不清来人面容,只看得见一截衣摆垂落。

      这气息,宋千澜很快便知晓这是青穗真人。

      他竟来了。

      他竟躲在这里,看着外面天翻地覆的对峙,看着祝景然为她自毁灵脉,看着她被逼入绝境,自始至终冷眼旁观。

      “放开。”宋千澜的声音压得极低,没有半分慌乱。她甚至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落在紧闭的木门上,门外的死寂还未散去,那道灵脉断裂的清脆脆响,仿佛还在耳边反复回荡。

      腕间的力道纹丝未松。

      身侧阴影里的男人缓缓出声,嗓音是仙门尊长独有的淡然悠远,听不出半分情绪,可落在宋千澜耳中,却比世间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刺耳。

      “你要去哪?”青穗真人一身道袍纤尘不染,眉眼温润,端的是一副悲悯众生的仙人模样。

      可就是这张看似慈悲温和的脸,当年亲手给她母亲种下无解情毒,亲手摧毁了她破败冰冷的家,亲手将年幼无助的她丢弃在寒冬风雪里,任她冻死街头。

      世人皆道青穗真人心怀苍生,唯有宋千澜知道,这副仙人皮囊之下是最薄情的铁石心肠。

      宋千澜终于缓缓转头,直直撞进他淡然无波的眼底。

      “与你无关。”她用力挣动手腕,狐妖的妖力骤然爆发,周身萦绕起淡淡的黑雾,力道迅猛。可青穗真人的仙力磅礴,克制世间万妖,任凭她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。

      他静静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抵触,看着这张与她母亲七分相似的脸庞布满冰霜,眼底掠过一丝几乎无人察觉的涟漪。

      外人看不出分毫,可伴随他千年修行的心境,竟难得的有了一丝松动。

      “前路是死路。”青穗真人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,“门外整座箐元门的杀机,长老的震怒,正道的讨伐,还有即将席卷三界的肃清妖潮。你逃出去,不出三里,便会被众仙围剿,魂飞魄散。”

      宋千澜嗤笑一声,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:“所以?真人是来看戏看够了,特地现身,准备亲手了结我这个孽女?还是打算像当年抛弃我母亲一样再弃我一次?”

      字字带刺,句句藏恨。

      她从不信他会突然生出什么父女温情,更不信他会真心出手相助。

      当年她无依无靠的时候他冷眼旁观;她母亲身中剧毒的时候他决绝离去。如今她身陷绝境,他倒是愿意现身了。

      何其可笑。

      青穗真人垂眸看着她满心戒备抵触的模样,眸色微沉:“我可保你无事。”

      “保我?”宋千澜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,眼底的寒意愈发浓重,“不必。我宋千澜的命,当年在风雪街头就该没了。我能活到今日是宋家小姐赠我命格,与你青穗真人半分干系都无。”

      “你不必假惺惺扮作慈父模样。”她抬眼,直直剖开他虚伪的温润表象,“你今日若还有半分良知,便该记得九泉之下的我母亲。你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,更不必来施舍我这份肮脏的庇护。”

      门外终于再度响起动静。短暂的死寂过后,是长老气急败坏的怒喝,还有无数弟子倒抽冷气的细碎声响。

      灵脉断裂不可逆,祝景然半生修为毁于一旦,已然成了定局。

      紧接着,木门被人从外重重叩响,力道急促,带着执法殿的威严与肃杀。

      “宋千澜!即刻出来受审!拒不配合,我等便破门而入,强行缉拿!”门外人声鼎沸,杀机迫在眉睫。

      屋内两人对峙,空气凝滞如冰。青穗真人却丝毫未被门外的喧嚣惊扰,依旧牢牢扣着她的手腕,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,语气依旧平稳:“你不肯求我,便只能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。”

      “方才祝景然为你废去灵脉,背弃师门,与正道为敌。你若死了,他今日所有牺牲,尽数作废。”

      这句话,精准戳中了宋千澜心底最纠结的地方。

      是啊。

      祝景然什么都知晓,知晓她是妖,知晓她曾算计他盗他灵力种他情毒,知晓她自己步步为营。

      可他依旧护她。不惜废去根基,不惜自毁前程,不惜背弃半生信仰,不惜与天下正道为敌。若是她此刻逃走,或是硬闯被斩于执法殿,那他方才所承受的一切痛苦与非议便都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
      他白白废了灵脉,白白负了师门,白白赌上了一生。

      宋千澜心底那点强压下去的恻隐此刻轰然崩塌,纷乱的情绪彻底搅乱了她的心神。

      她向来只算利弊,向来不信情爱虚妄。可祝景然用一条灵脉硬生生砸碎了她固守多年的冰冷壁垒。

      青穗真人看着她眼底的挣扎,缓缓开口:“你不走,今日必死。你死,祝景然终生背负护妖叛道的骂名,修为尽废,困于箐元门,余生受尽冷眼磋磨。”

      “你若愿退一步,我保你全身而退,保祝景然免去门规重罚,保住他最后一丝体面。”

      宋千澜猛地抬眼,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极致的矛盾。她最恨眼前这个男人,最不屑他的一切施舍与弥补。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祝景然落得那般凄惨下场。

     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,不在乎世人唾骂,不在乎三界追杀。可她无法漠视那个为她赌上一切的人,落得一无所有、余生潦倒的结局。

      门外的叩击声越来越重,长老的怒斥穿透门板,凌厉迫人:“最后警示!宋千澜,速速出殿领罪!”

      暮色彻底沉落,屋内光线愈发昏暗。青穗真人松开了她的手腕,微微后退半步:“选吧。是宁死不屈,让所有人为你的执念陪葬。还是暂且低头,保住唯一肯为你倾尽所有之人。”

      宋千澜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。刻在骨子里的恨意与方才翻涌的温情拉扯得她心神俱裂。她望着紧闭的木门,仿佛能看见门外那道身姿孤挺的身影。

      良久,良久。

      在门外执法弟子即将破门而入的前一瞬,宋千澜缓缓闭上眼,眼底所有的恨意尽数被她强行压下。

      再睁眼时,只剩一片沉寂的寒凉。她低声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被门外的喧嚣盖过,却字字清晰:“我跟你走。但我此生,永不认你为父。今日之举,不为求你庇护,不为贪生畏死。”

      “只为祝景然。”

      话音落地的刹那,屋外沉重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,被外力震得剧烈晃动。执法弟子已然不耐,掌心灵力蓄势待发,只差最后一瞬便要破门而入。

      祝景然的灵力全部护在那别院里,其他弟子蜂拥而上,却没有撼动分毫。与此同时,青穗真人早已趁其他人没有发现,悄无声息将带着宋千澜去了妖族地带。

      双脚刚稳稳落地,宋千澜几乎是本能般侧身退步,下意识拉开了半丈有余的距离。

      她周身戒备未松,刻意避开了身前青穗真人的视线,浑身都写满了抗拒,半点不愿与他近身。哪怕知晓眼前这人刚刚出手保下她一命,她心底积压多年的恨意依旧无法消解半分。

      青穗真人对此视若无睹:“若不是祝景然以半生修为为代价,我今日就算有心插手也无法这般轻巧将你从死局里捞出来。”

      他目光淡淡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:“你如今安然立于此处,就打算这般甩手离开,全然不管祝景然的死活?”

      妖族湿气扑在脸上,宋千澜咽了咽口水,心底莫名窜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,转瞬便被她强硬压下。她抬眼,语气硬邦邦的,带着刻意装出的漠然:“关你什么事?”

      她看着青穗真人的背影缓缓转身离去,消失在茫茫雾色之中。这里彻底归于寂静,周遭只剩下风声簌簌,宋千澜原本纷乱嘈杂的心绪也一点点冷却下来。

      前路茫茫,她站在陌生的山间,忽然茫然。

      她该去哪里?

      她从始至终,所求的从来不多。历经半生颠沛流离,她早已厌倦纷争纠葛,只想寻一处安稳角落来平淡度日。那些正邪对立、爱恨纠缠,她半点都不想再掺和。

      毕竟,妖和人是不一样的,妖本来就没有感情啊。

      与此同时,箐元门天牢深处。祝景然早已清晰感知到宋千澜彻底远离的气息。灵脉断裂后,他五感大幅衰退,可唯独属于宋千澜的那缕狐妖气息早已刻进他的感知里,无法磨灭。他清楚地知道她走得干脆,没有回头没有留恋,彻底挣脱了这场是非。

      他无从揣测她心底的盘算,也不愿去深究她是否冷漠绝情。

      从他斩断灵脉的那一刻起,所有取舍,他无怨无悔。

      他对她的偏执深情,尽数源于她种下的那枚情毒。可现在他自己算是清楚了,情毒从来只是催化,却从不是根源。

      想到这里,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残破的经脉剧烈震颤。祝景然微微俯身,单薄的肩头剧烈颤抖,一口温热的鲜血猛地咳出。他抬手轻轻按住剧痛不止的胸口,眼底浮起一层浅淡的疲惫。

      情毒的时限,快要到了。

      他早已摸清毒性发作的规律,待到药力彻底爆发之日,他便会如当年中了情毒之人一般,七窍流血,殒命当场。

      如此也好。

      他死了,这场不对等的爱恋便彻底落幕。

      她可以彻底放下所有枷锁,忘了他,忘了箐元门的一切恩怨,活在世间也再无牵绊。

      可心底深处,他终究是不甘心的。

      他是三界闻名的百年第一天骄,是箐元门寄予厚望的首席弟子,生来风光无限,前路坦荡无垠。

      可到头来,他为爱弃道自毁根基,落得修为尽废的下场,一无所有,甚至大概率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。

      凭什么?凭他一腔赤诚,遍体鳞伤,最后却什么都留不住,什么都得不到。

      不等祝景然站稳,两名值守的宗门弟子已然上前,面色冷漠,毫无半分体恤,一左一右狠狠架住他的双臂,拖拽着他往前走去。

      灵力尽废的他,如今与凡人无异,没办法挣脱反抗,只能任由对方摆布。祝景然眼底没有波澜,只剩一片沉沉的平静。起码在无数个冷漠算计的日夜里,宋千澜曾为他动过一瞬真心,为他心跳悸动过一瞬。

      箐元门天牢终年不见天光,潮湿阴暗,石壁布满青苔,寒意刺骨。牢中囚犯寥寥无几,压抑得让人窒息。沉重的玄铁锁链死死锁住他的双腕,深深嵌入皮肉,未曾干涸的鲜血顺着锁链流淌,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
      长老殿迟迟没有即刻行刑,大抵是想留着他这条残命,让他亲眼看着自己身败名裂,让他彻底认输。

      不知在死寂中沉寂了多久,一阵平缓的脚步声缓缓靠近。无需抬眸看清来人面容,仅凭那股带着几分争强好胜的气息,祝景然便已然知晓是隋如雪。

      牢门被轻轻推开,天光顺着缝隙落进来,照亮了隋如雪的眉眼。她脸上毫不掩饰得逞的畅快与得意,只是那畅快之余,又夹杂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惋惜。

      她站在牢外,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身狼狈的少年,语气带着刻意的怜悯:“宋千澜抽身而退,半点痕迹都没留给你。你赌上一切护她周全,到头来一无所有。”

      祝景然气息微弱,声音平静无波:“无妨。”

      “你这般输得彻底,未免太没体面。”隋如雪往前踏出一步,逼近牢栏看着他,“旁人看来,是我捡了你不要的东西,是我步步追赶。可你看看现在,你把自己毁得彻底,把所有退路斩断,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。”

      她语气带着几分不解,更多的是嘲讽:“祝景然,你一世清明,素来理智自持,何苦为一只狐妖,落得这般境地?”

      祝景然终于缓缓抬眸,漆黑的眼底早已没了昔日天骄的凌厉锋芒,只剩一片沉寂的荒芜。他淡淡迎上她的目光:“我心甘情愿。隋如雪,你特意过来,就是为了看我笑话?”

      隋如雪被他淡然的态度噎了一下,眼底的惋惜更甚,又带着几分冷硬的清醒:“我只是看不懂你的执迷。”

      “你今日护得住她一时,护不住她一世。她妖族的身份与生俱来,仙妖殊途是天道定规,宗门肃清妖族是大势所趋。她早晚难逃一死,你这般白费功夫,自毁前程,到底图什么?”

      话音落下,隋如雪抬手凝起一缕灵力,落在沉重的玄铁锁链之上。清脆的碎裂声响起,紧锁双腕的铁链应声断裂,彻底脱落落地。

      如今天牢守卫松懈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出逃的宋千澜与整顿门规之上,无人顾及一个修为尽废的待斩之人。

      她解开禁锢,收回灵力,语气淡漠疏离:“没人有空困着你,我放你走。你若真放不下,便去寻她。你们去甜甜蜜蜜,从此彻底离开箐元门,别再挡我的路,别再妨碍我登顶长老之位。”

      祝景然撑着冰冷的石壁,缓缓站起身,他看向眼前的隋如雪,沉默片刻,低声道了一句:“多谢。”

      “不必谢我。”隋如雪转身,背影利落干脆,没有半分停留,声音淡淡飘落在空旷阴冷的天牢之中:“我只是想让你彻底心死。别到了如今这般地步,还对宋千澜那只凉薄狐妖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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