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攻守势》爱爱爱

19、早餐和那个问题 周一早

　　周一早晨，沈既明到律所的时候，发现办公桌上多了一个纸袋。

　　纸袋是牛皮纸的，上面没有任何标识。她打开，里面是一个保温袋，保温袋里是一份还冒着热气的粥——小米红枣粥，红枣去核，切成小块，均匀地分布在米粥里。旁边还有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：

　　“早上喝粥养胃。中午别忘了吃饭。卡片在抽屉里别弄丢了。——B”

　　沈既明把纸条看了两遍，然后折好，放进抽屉里，跟那张“别猝死”的卡片放在一起。

　　周朗八点半到了办公室，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沈既明正在喝粥，愣了一下。

　　“沈律，你今天吃早餐了？”

　　“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只是你上一次在办公室吃早餐，是三个半月前，我请你吃的煎饼果子。你还说‘煎饼果子太油了，以后不用买了’。”

　　“这个不油。”沈既明舀了一勺粥，送进嘴里。红枣的甜味和小米的软烂混在一起，温度刚好。

　　周朗的目光落在纸袋上。“谁送的？”

　　“一个朋友。”

　　“什么朋友会大清早送粥？”

　　“一个会煮粥的朋友。”

　　周朗识趣地没有再问。他把一摞文件放在桌上，开始汇报今天的日程：“上午十点，华微临时董事会。下午两点，约了嘉禾资本的法务总监谈股权的事。下午四点，银星方面通过中间人传话，说想跟你单独聊聊，没有律师在场。”

　　沈既明停下勺子。“银星想跟我单独聊？”

　　“对。中间人说，银星的亚洲区负责人Thomas Wang对你很欣赏，觉得你是‘这个案子里最清醒的人’，想跟你交个朋友。”

　　“交朋友？”沈既明重复了这三个字，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化学公式。“你跟中间人说，我交朋友的前提是对方没有在法庭上跟我对簿公堂的计划。银星有这个计划，所以暂时做不了朋友。”

　　周朗点头。“我就这么回。”

　　上午十点，华微电子董事会临时会议。

　　这次的会议室比上次更大，人更多。除了华微的董事会成员，还有两家刚签了一致行动协议的机构股东代表，银星方面也派了一个观察员列席——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，短发，穿着黑色的西装，坐在会议室的最后一排，面无表情，像一个沉默的监视器。

　　陆砚舟坐在沈既明的斜对面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，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，没有系领带。他的目光在会议开始前跟沈既明短暂地碰了一下，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
　　于徳华主持会议。议程只有一个：正式批准与十方资本的战略合作协议，并授权沈既明团队启动毒丸计划。

　　银星的观察员在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举手要求发言。于徳华皱了皱眉，但还是示意她说。

　　“于董，银星资本注意到贵公司近期与十方资本的密切接触。我们对此表示担忧。十方资本的创始人陆砚舟先生，在业内有过多次‘先合作后吞并’的记录。我们建议华微董事会慎重考虑，不要因为短期的防御需求而引入一个更长远的威胁。”

　　会议室安静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陆砚舟。

　　陆砚舟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在胸前，脸上带着那种让人分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的表情。

　　“这位女士，你说我‘先合作后吞并’，能举个例子吗？”

　　银星的观察员显然有备而来。“比如三年前的新能科技。十方资本先以白衣骑士的身份进入，一年后成为了新能科技的第一大股东，原管理团队全部出局。”

　　“新能科技的原管理团队之所以出局，不是因为我要吞并他们，而是因为他们做假账。我做为第一大股东，有权罢免造假的管理层。如果你想讨论这个案例，我可以让法务把当年的审计报告发给你，看看是谁在‘吞并’谁。”

　　观察员沉默了。

　　于徳华敲了敲桌子。“还有什么要说的吗？没有的话，我们继续表决。”

　　表决结果：八票赞成，一票反对，一票弃权。战略合作协议通过，毒丸计划授权通过。

　　会后，沈既明和陆砚舟在走廊里并肩走了一段。

　　“你今天看起来脸色不错。”陆砚舟说。

　　“因为有人送了早餐。”

　　“谁送的？”

　　“一个会煮粥的朋友。”

　　陆砚舟嘴角上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。“那个朋友有没有在粥里放姜？”

　　“放了。这次我吃出来了。”

　　“那就好。下次多放点。”

　　他们走到电梯口。陆砚舟按了下行键，沈既明也按了下行键。两部电梯，同一方向。

　　“陆砚舟，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个新能科技的案例，我查过。”沈既明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。“你确实没有吞并他们。你帮他们清了假账、换了管理层、引进了新投资人。一年后新能的股价翻了四倍。那些骂你‘资本秃鹫’的人，没有一个提起过这个结果。”

　　陆砚舟看着电梯的数字从18跳到12。“结果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过程。过程里你做了什么事，得罪了什么人。我是做困境重整的，困境重整的本质就是得罪人——你要得罪那些把公司搞砸的人，才能救那些被公司搞砸的员工。”

　　“那你得罪了多少人？”

　　“数不清了。所以我现在出门都要戴墨镜。”

　　“你从来没戴过墨镜。”

　　“因为我忘了买。”

　　电梯到了。门打开，里面空无一人。陆砚舟走进去，沈既明也走进去。门关上之前，沈既明说了一句：

　　“陆砚舟，你昨天问我那个问题，我有答案了。”

　　陆砚舟转过身，看着她。

　　“什么问题？”

　　“你问我——如果你对华微项目的担心是100，对合作伙伴倒下的担心是X，X是多少？”

　　电梯开始下行。数字从12跳到11，从11跳到10。

　　“我的答案是：X≥200。”

　　陆砚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——那种真正的、不加掩饰的、眼角挤出笑纹的笑。

　　“为什么X会比我的150还高50？”

　　“因为你是陆砚舟，不是‘合作伙伴’。这50分是加给你的。”

　　电梯到了1楼。门打开，大厅里的光线涌进来，把两个人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边。

　　陆砚舟没有走出电梯。他按住开门键，看着沈既明。

　　“沈既明，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？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你确定？”

　　“我确定。”

　　陆砚舟松开开门键，走出电梯。沈既明跟在他后面。两个人穿过大厅，走到门口。三月的风还是冷的，但阳光很好。

　　“明天晚上，”陆砚舟站在台阶上，头也不回地说，“有一场室内乐音乐会。舒伯特的弦乐四重奏《死神与少女》。你喜欢的那个版本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那个版本？”

　　“你的电台日志里写的。‘深夜听《死神与少女》，觉得死亡没那么可怕，因为还有音乐。’”

　　沈既明站在他身后，看着他的背影。风吹起他的头发，把他的西装下摆掀起来一角。

　　“你有票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有两张。一张你的，一张我的。”

　　“那我们算约会吗？”

　　陆砚舟转过身，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，把他的眼睛照成了琥珀色。

　　“算。但如果你愿意，也可以把它定义为‘基于相互欣赏的、非正式的音乐鉴赏活动’。你选一个。”

　　沈既明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，嘴角的弧度不大，但脸颊上会出现两个浅浅的梨涡，像两颗被阳光照亮的露珠。

　　“我选约会。”

　　陆砚舟点了点头，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。走了三步之后，他忽然停下来，回头喊了一句：

　　“那你也别忘了买墨镜。”

　　沈既明站在风里，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车流里。她拿出手机，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：

　　“买墨镜。两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