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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两个人的深夜电台 沈既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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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既明回到家的时候,已经晚上九点了。
她热了陆砚舟留下的粥,坐在餐桌前慢慢喝。粥已经凉过又热过,米粒比下午更烂了,红糖的甜味也更浓。她喝着粥,看着窗外北京的夜景——万家灯火,像一张铺开的地毯,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吃饭、在说话、在吵架、在相爱。
她喝完了粥,把碗洗了,然后洗了澡,换上那件旧哈佛法学院的卫衣。她没有吹头发,任由湿漉漉的长发搭在肩膀上,水珠滴在卫衣上,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她走到电台前,打开设备。
没有开主灯。只有电台屏幕和频谱图的微光,浅蓝色的,像深海里某种发光生物散发出的冷光。她把耳机戴上,调到20米波段,慢慢旋转频率旋钮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。也许不是找什么,而是在等什么。
14.230 MHz。
一个信号跳了出来。
摩尔斯电码。发送速度不快,每分钟十五个词左右,字母之间的间隔清晰得像在刻意让人听懂。
“BD4SJM DE BD4VKZ BD4VKZ BD4VKZ。测试。收到请回复。”
沈既明拿起手键,开始发报。她的电码比他的快得多,点划之间的节奏精准得像节拍器。
“BD4VKZ DE BD4SJM。收到。你的信号比昨晚好,天线调好了?”
“调好了。把馈线换了一根,加了扼流圈。你的方案管用。”
“我的方案一直管用。”
“你今天晚上胃还痛吗?”
沈既明的手指在手键上停了一下。她想了想,决定说实话。
“喝完粥之后好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在干什么?”
“坐在电台前。你呢?”
“坐在电台前。下盲棋。”
“跟谁下?”
“跟我自己。黑方是我,白方也是我。我每次压力大的时候就跟自己下棋。下盲棋的好处是你看不到棋盘,只能靠记忆,所以你会发现自己最害怕的其实不是输,而是忘记。”
沈既明看着这串电码,觉得“忘记”这个词在他的语境里,也许不只是棋盘上的忘记。也许他忘不了父亲的死,忘不了那场对赌协议,忘不了那些把好肉变成腐肉的人。
“BD4VKZ DE BD4SJM。你下盲棋的时候,能同时做别的事吗?”
“能。比如跟你发报。”
“那你现在走的第几步?”
“白方第八步,王前兵进两格。黑方第七步,后翼马出。局面平稳,但黑方有主动权。”
“你喜欢执黑?”
“黑棋后手,但后手不代表被动。有时候你让对方先出招,反而能看清他的破绽。你今天跟元生的张总谈,就是用后手。”
沈既明轻轻笑了一下。这个人,连下棋都能扯到工作。
“BD4VKZ DE BD4SJM。你今天为什么要给我送粥?”
“因为你需要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动机,是原因。”
“原因和动机有区别吗?”
“动机是你的主观意图。原因是客观的事实链条。我今天胃痛,你送粥,这是事实。你为什么要送,这是动机。我想知道的是动机。”
对方沉默了一会儿。电波里只有底噪,沙沙的,像秋天的落叶。
然后信号重新出现:
“BD4SJM DE BD4VKZ。原因:因为你是我的合作伙伴。动机:因为我不想让合作伙伴倒下。这两个答案你满意吗?”
“不满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对姜知意不会送粥。”
“姜知意不会胃痛到趴在桌上起不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趴在桌上?”
“因为你接电话的时候,声音是朝下的。手机离你的嘴很近,但声音很闷,说明你把脸贴在桌面上。你不是一个会趴在桌上休息的人,所以只有一个解释——你痛得站不起来了。”
沈既明沉默了。她放下手键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那个人,仅凭一通电话里声音的细微变化,就判断出了她的姿势、她的状态、她的疼痛程度。这已经不是观察力的问题了。这是——
她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。
她拿起手键,发了很长的一段:
“BD4VKZ DE BD4SJM。你今天说担心我的部分比担心的部分要多一点。我想把这个比例量化一下。如果你对华微项目的担心是100,对合作伙伴倒下的担心是X,X是多少?”
“X≥150。”
“为什么X会大于100?”
“因为华微的项目输了,我可以找到下一个项目。合作伙伴倒下了,我找不到第二个沈既明。”
沈既明盯着这串电码,看了很久。
她的手键悬在半空中,不知道该发什么。她想发“谢谢”,但觉得太轻。想发“你也是”,但觉得太敷衍。想发“我在乎你”,但觉得太早。
最后她发了三个字母:
“73。”
这是业余无线电里“最好的祝福”的标准缩略语,每次通联结束都会用。但她知道,今天这个“73”的含义,比平时多了一层。
对方回复:
“73。晚安。记着锁门。”
她关掉电台,关了灯,躺在床上。
天花板上那个裂缝还在,从灯口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微型的河流。她盯着那条裂缝,想起了他说的“找不到第二个沈既明”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,柠檬味的。她闭上眼睛,让那味道把自己包裹起来。
她以为她会失眠。但她很快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