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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音乐会前的插曲   周二下 ...

  •   周二下午,沈既明提前两个小时离开了律所。

      周朗看着她收拾东西,下巴差点掉下来。“沈律,你要早退?”

      “我有事。”

      “你上次早退是去年十一月,因为你妈住院。上上次早退是前年,因为你发烧到三十九度五,被周朗强制送回家。今天是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我要去听音乐会。”

      周朗张了张嘴,合上,又张开。“沈律,你谈恋爱了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那你跟谁去听音乐会?”

      “一个朋友。”

      “什么朋友?”

      “一个会煮粥的朋友。”

      周朗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,深吸一口气。“沈律,我认识你六年了。六年里你没有跟任何朋友去过音乐会。你去音乐会的唯一方式是一个人坐在家里用音响听。今天你要早退、换衣服、去音乐厅、坐在一个‘会煮粥的朋友’旁边。这不是约会是什么?”

      沈既明把笔记本电脑合上,放进公文包。“周朗,你今天的问题太多了。”

      “因为今天的你太不正常了。”

      “也许不正常才是正常。”

      她走了。周朗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摇了摇头,拿出手机给姜知意发了一条消息:“你家老板今天去听音乐会。”

      姜知意秒回:“我家老板今天也早退了。”

      “两个人一起?”

      “你觉得呢?”

      周朗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。

      沈既明回到家,洗了澡,吹干了头发。她站在衣柜前,面对着一排深色西装套裙,第一次觉得这些东西都不合适。她不想穿西装去听舒伯特,那会把音乐会变成一场商务活动。但她也不想穿得太刻意,那会让陆砚舟觉得她太在意。

      最后她选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,一条黑色的直筒裤,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。羊绒衫是去年冬天买的,只穿过一次,标签还没拆。她拆了标签,穿上,对着镜子看了看。深蓝色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,羊绒的质地柔软地贴着她的肩膀和手臂,让她看起来不再像那个穿着盔甲冲锋陷阵的并购律师,更像一个三十岁的、会去听音乐会的普通女人。

      她拿起包,出了门。

      音乐厅在长安街边上,一栋灰色的大理石建筑,门口有几根粗大的罗马柱,看起来像一个微缩版的古罗马神庙。沈既明到的时候,陆砚舟已经站在门口了。

      他换了一身衣服。不再是西装或高领毛衣,而是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,里面是白色的衬衫,没有打领带。他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理得一丝不苟,而是微微凌乱地垂在额前,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。

      “你早了十五分钟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你也早了。”

      “我没有早到。我只是刚好路过。”

      “你公司到音乐厅要穿过整个长安街,你这是路过?”

      陆砚舟没有回答,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张票,递给她一张。“二楼,第三排,中间。位置不错。”

      沈既明接过票,看了一眼。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

      “三天前。那时候还不知道你会不会来。但我想,如果你不来,我就一个人听两遍。”

      “听两遍?”

      “开场前一个座位听一遍,开场后用另一个座位再听一遍。反正都是我的钱,不浪费。”

      沈既明跟着他走进音乐厅。大厅里灯光昏暗,红色的座椅一排排地铺展开来,像一个安静的、沉睡着的海洋。他们在二楼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坐下,左边是陆砚舟,右边是一个空座。

      音乐会还没开始。观众陆续入场,低低的交谈声像远处的海浪。沈既明翻看着节目单,上面写着今晚的曲目:舒伯特《死神与少女》弦乐四重奏,D.810,演奏者是“琥珀四重奏”。

      “你看过《死神与少女》的背景吗?”陆砚舟问。

      “死神与少女的主题源于舒伯特的一首艺术歌曲。歌词大意是少女被死神追赶,少女说‘走开,野蛮的死神’,死神说‘我不是野蛮的,你会在我的怀抱里安睡’。”沈既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诵一个法律条文。

      “你觉得死神是坏人吗?”

      “在歌曲里不是。舒伯特把死神写成了一种温柔的终结。”

      “那你怕不怕?”

      沈既明转过头看着他。灯光很暗,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
      “我是活人的律师,不管死人的事。”她说。

      陆砚舟轻轻笑了一下。

      灯光熄灭了。舞台上的灯亮起来,四个乐手走上台,调音,然后坐下。第一小提琴手抬起弓,落下。

      音乐开始了。

      舒伯特的《死神与少女》不是一首让人轻松的音乐。它不像莫扎特那样轻盈,不像贝多芬那样激昂。它是深沉的、阴郁的、带着一种对死亡的好奇和迷恋。第一乐章急促而焦虑,像是少女的逃跑;第二乐章缓慢而庄严,死神登场了;第三乐章和第四乐章是挣扎和最后的安息。

      沈既明闭上眼睛,让音乐灌进耳朵。大提琴的低音像一双手从地底下伸出来,托住她的背。中提琴的旋律像一条河流,平静地流淌,下面藏着暗涌。两把小提琴在对话、在争吵、在和解。

      第二乐章的时候,她感觉到陆砚舟的手臂碰到了她的手臂。羊绒和薄呢摩擦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她没有躲开,他也没有。

      第三乐章的时候,她的头微微向他的方向倾斜了一点。不是靠上去,只是倾斜了一点。就一点。

      音乐在一片极弱的泛音中结束。四个乐手放下了弓,音乐厅里安静了三秒,然后掌声雷动。

      沈既明睁开眼睛。她的眼角有一滴什么东西,她以为是汗,但摸了一下,是湿的。

      陆砚舟递给她一张纸巾。

      “舒伯特把你弄哭了?”他问。

      “没有。空调太干了。”

      “嗯,空调太干了。”陆砚舟重复了她的话,语气里带着那种“你说什么我都信”的温柔。

      散场后,两个人走在长安街上。晚风比白天更冷了,沈既明把大衣裹紧,陆砚舟走在她的左边,挡住了马路那边的风。

      “你听音乐会的时候在想什么?”陆砚舟问。

      “在想那个少女被死神追赶的时候,有没有后悔过。”

      “后悔什么?”

      “后悔没有早点逃跑。后悔低估了死神的脚步。”

      “那你觉得她后悔了吗?”

      沈既明想了想。“没有。因为最后她接受了。接受比逃跑更难。”

      陆砚舟沉默了一会儿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灰色的路面上,像两个被拉长了的人,正在慢慢靠近。

      “沈既明,你记不记得你电台日志里写过一句话?‘深夜听《死神与少女》,觉得死亡没那么可怕,因为还有音乐。’”

      “记得。”

      “那我问你——你觉得什么比死亡更可怕?”

      沈既明停下了脚步。

      她站在路灯下,橘黄色的光笼罩着她的全身,把她的影子变成一个很小的圆点,踩在脚下。

      “比死亡更可怕的,”她说,“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‘我懂你’,但其实不懂。或者更可怕的,是他说‘我懂你’,然后发现自己根本不想懂。”

      陆砚舟也停下了脚步。他站在她面前,相隔不到一步的距离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几缕发丝拂过他的大衣领口。

      “那如果一个人懂你,你怕不怕?”

      沈既明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路灯的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,像两颗橘色的星星。

      “怕。”她说。只有一个字,但她说得很慢,很轻,像是在承认一个隐藏了很久的罪行。

      陆砚舟伸出手,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。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耳廓,冰凉的,带着夜风的味道。

      “那就一起怕。”他说。

      沈既明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走在前面。她跟上去,两个人并排走在长安街上,没有说话,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在。

      走到停车的地方,陆砚舟为她拉开了车门。

      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明天见。”

      车开出去很远之后,沈既明的手机亮了。一条消息,来自陆砚舟:

      “下次音乐会是下个月,贝多芬的《第七交响曲》。我已经买好票了。”

      她回复:“你又提前买了?”

      “这次是今天买的。因为我确定你会来。”

      沈既明把手机贴在胸口,看着车窗外流动的灯光。北京的夜晚总是很亮,亮得让人忘了头顶还有星星。但今天的夜晚,她觉得天上好像多了几颗星星。

      也许是错觉。

      但她喜欢这个错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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