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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 那杯粥和那行字 他把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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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车停在衡权律所楼下的路边——双黄线,违章停车,他没有在意。他走进大堂的时候,保安拦了他一下,他说“找三十一层的沈律师”,保安看了看他的脸——也许认出了他是前两天财经新闻里那个接受采访的“资本秃鹫”——犹豫了一下,放行了。
电梯很快。他站在电梯里,看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31,手指在口袋里攥着那盒胃药——他从家里带的,上次他自己胃不舒服的时候买的,还剩大半盒。铝碳酸镁,咀嚼片,味道像粉笔灰,但管用。
走廊很安静。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三十一层只有尽头那一间办公室亮着灯,门半开着,里面透出白色的LED灯光,像深夜高速公路上一个孤独的服务区。
他推开门。
沈既明趴在桌上,额头枕着交叠的双手,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亮着,上面是一份文档,光标在第十八页的末尾一闪一闪。她的头发散落在桌面上,几缕黑发垂下来,搭在键盘边缘。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,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,但外套已经皱了,像是被人从衣柜里拽出来直接套上的。
陆砚舟站在门口,看了两秒。然后他走进去,把门关上。
“沈既明。”
她动了一下,慢慢抬起头。她的脸色苍白,嘴唇几乎没有血色,额头上有一道被键盘边缘压出的红印。她的眼睛因为疼痛而微微泛红,但目光还是清的——那种在极度疲劳和痛苦中仍然保持清醒的、属于她的目光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声音沙哑,像砂纸擦过木板。
“我说了二十分钟。”陆砚舟把胃药放在桌上,然后在她对面坐下。“吃了吗?”
“没吃。还没来得及。”
“痛了多久了?”
“早上开始。不严重。”
陆砚舟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,久到沈既明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根温度计,正在从她的瞳孔刺进她的身体,测量出每一个器官的真实状况。
“你今天喝了几杯咖啡?”他问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从来不喝不记得数量的咖啡。你的咖啡杯是固定的,你每天最多喝三杯。超过三杯你会改用马克杯,因为咖啡杯太小,你会觉得不过瘾。”陆砚舟的语气像在念一份报告。“你的马克杯今天洗了没有?”
沈既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办公桌角落的马克杯——深蓝色的,上面印着哈佛法学院的logo。杯子里有残留的咖啡渍,说明今天用过。
“三杯以上。”陆砚舟下了结论。“你胃病发作不是因为别的,是因为你喝了太多咖啡,吃了太少饭,连续工作太多天。你的胃不是铁打的,它是肉长的。铁打的都会生锈,何况是肉。”
沈既明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“你来就是为了给我上一堂生理卫生课?”
“我来是为了让你明天还能去开会。”陆砚舟站起来,看了看办公室的布局。角落里有一个小茶水间,有微波炉、冰箱和热水壶。他走过去,打开冰箱——里面有两盒过期的酸奶、半袋不知放了多久的红枣、一瓶矿泉水、还有一些外卖附赠的酱料包。
“你的冰箱跟你的人一样——看起来井井有条,其实什么都没装。”
“我的冰箱不需要装东西,我又不在律所吃饭。”
“你现在需要吃饭。”陆砚舟从袋子里拿出那袋小米——他刚才上楼的时候从车里拎上来的——和一口小锅。他开始淘米,动作不熟练但认真,水龙头的水开到最小,用手把小米搅了几下,倒掉浑水,重复三次。
沈既明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茶水间门口,靠在门框上看着他。
“你从家里带的锅?”
“车上备的。有时候出差住酒店,不想吃酒店的东西,就自己煮点粥。”
“你还出差自己煮粥?”
“有问题吗?”
“没有。只是没想到资本家的出差标配是小米粥。”
陆砚舟没有回头,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把小米倒进锅里,加水,放到电磁炉上,打开开关。水要等一会儿才开,他转过身,靠在料理台上,双手交叉在胸前,看着沈既明。
“资本家出差标配是商务舱和五星级酒店。小米粥是我妈的执念——她觉得外面的东西不干净,让我自己煮。后来就习惯了。”
“你妈说得对。外面的东西确实不干净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天天吃便利店的饭团?”
沈既明愣了一下。她从来没跟他说过她吃便利店饭团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的垃圾桶里有七个饭团的包装纸。我上次来就看到了。七个。”陆砚舟伸出七根手指。“一周七天,一天一个。你连周末都不放过自己。”
沈既明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反驳,但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。因为她确实一周吃了七个饭团。不是因为喜欢,而是因为那是最快、最省事的进食方式——走到便利店,拿一个,付钱,撕开,吃,全程不超过五分钟。
水开了。陆砚舟把火调小,让粥慢慢煮着。然后他从袋子里又拿出一样东西——一袋红糖。
“红枣在车上,忘拿了。只有红糖。”
“红糖也行。”
“红糖不行。红糖补血不养胃。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。”他舀了一勺红糖放进粥里,用勺子搅了搅。白色的米汤立刻变成了浅褐色,翻滚着细小的气泡。
沈既明看着那锅粥,忽然觉得胃痛好像轻了一点。也许是因为注意力被转移了,也许是因为那锅粥散发的热气带着一种甜丝丝的味道,让她的胃不再那么紧张。
“陆砚舟,你经常给别人煮粥吗?”
“不经常。你是第二个。”
“第一个是谁?”
“我自己。”
沈既明轻轻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短暂,但陆砚舟捕捉到了。他转过身去搅粥,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嘴角上扬的角度。
粥煮了二十分钟。陆砚舟把它盛到一个小碗里——他从茶水间的柜子里翻出来的,白瓷碗,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花,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律所团建纪念品。他端着碗走到沈既明的办公桌前,把碗放在一块鼠标垫上——因为太烫,直接放桌上会留下印子。
“吃。先吃半碗,等二十分钟再吃剩下的。胃病犯了不能一次吃太饱。”
沈既明坐回椅子上,拿起勺子。粥还很烫,她吹了吹,送了一勺进嘴里。米粒已经煮开了花,软烂得几乎不用嚼,红糖的甜味渗进了每一粒米里,带着一种朴素的、甚至有点笨拙的温暖。
她吃了几口,抬起头。陆砚舟坐在她对面,正在翻她的法律意见书。
“你看什么?”
“你第十八页的论证逻辑有问题。资产剥离权和业务分拆的法律性质虽然相近,但适用条件不同。业务分拆需要经过债权人同意,资产剥离权不需要。你在第十七条第六款的解释里漏掉了这个关键区别。”
沈既明放下勺子,凑过去看。陆砚舟的手指正点着那段文字,他的手指很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指节分明。
“你看我的法律意见书比我自己的律师还仔细。”她说。
“因为你的法律意见书关系到我要投的钱。十个亿。我当然要仔细。”
“所以你今天来,主要是为了那十个亿?”
陆砚舟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沈既明的目光没有躲闪,但他看得出,她的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放大了——也许是胃痛引起的应激反应,也许不是。
“我今天来,”他说,一个字一个字地,很慢,“主要是因为一个人胃痛的时候,旁边应该有人。那个人的胃痛了太多次,旁边一直没有人的话,她会以为自己不需要人。但其实她需要。”
沈既明的手指在勺子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的答案找到了?”她问。
陆砚舟知道她问的是什么——上次在门口,她问他“你来到底是因为项目还是担心我”,他说“等我有了答案再告诉你”。
他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在脑后,看着天花板的灯管。灯光是惨白色的,照得整间办公室像一个手术室。
“找到了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我觉得答案是——两个都有。但担心你的部分,比担心的部分要多一点。”
沈既明低下头,又舀了一勺粥。她没有说话,但陆砚舟注意到,她的耳朵尖微微发红了。那一点红在她的苍白脸色中格外明显,像冬天里最后一片没有落下的红叶。
“你这个答案,逻辑上不严谨。”她说。
“感情本来就不严谨。你要是想要严谨,去找人工智能谈恋爱,它的回答每一步都可以追溯。”
“人工智能不会煮粥。”
“所以你看,你还是需要我。”
沈既明把剩下的半碗粥吃完了。陆砚舟把碗收走,洗了,放在茶水间的沥水架上。然后他回到办公室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,放在沈既明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送你一个东西。看完别笑。”
沈既明打开那张纸。是一张手写的卡片,字迹潦草但有力。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别猝死,我还没赢你。”
落款是一个国际象棋棋子的简笔画——一匹马,黑方的马。
沈既明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。然后她笑了。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笑,而是真的、从喉咙里溢出来的、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好笑的笑。笑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了一下,然后被厚厚的窗帘吸收了。
“陆砚舟,你管这个叫送药卡片?”
“药是药,卡片是卡片。药治胃,卡片治心。你的胃不好,你的心也没好到哪里去。”
“我的心脏功能正常,每年体检都合格。”
“我说的不是那个心。”
沈既明把卡片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,表情很平静,但她放卡片的位置很特别——不是随手一塞,而是放在抽屉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,那里放着她的电台日志和一本泛黄的《无线电》杂志。
“收好了?”陆砚舟问。
“收好了。等哪天你需要安慰的时候,我也给你写一张。”
“你写什么?‘别破产,我还没赚够’?”
“差不多。”
陆砚舟站起来,拿起外套。“我走了。粥在锅里,还剩半锅,晚上热一下再喝。明天早上如果还痛,就别去开会了,我去跟于徳华说。”
“我能去。”
“我知道你能去。但你能不能偶尔承认自己也有不能去的时候?”
沈既明看着他。他站在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没有转身。
“陆砚舟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不是为了药和粥。是为了那张卡片。”
陆砚舟沉默了一秒。然后他拉开门,走出去,在门即将关上的时候,沈既明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:
“不用谢。我也不是白给你的。”
门关上了。沈既明坐在办公室里,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。她打开抽屉,拿出那张卡片,又看了一遍。
“别猝死,我还没赢你。”
她把卡片贴在胸口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然后她打开电脑,继续看法律意见书的第十九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