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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胃里的风暴 沈既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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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既明从周六下午开始就觉得胃不太对劲。
那种感觉她很熟悉。像是有一只潮湿的手掌从内部抵住胃壁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按压,不剧烈,但持续不断。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一天,每天超过十四小时,靠美式咖啡和便利店的饭团维持生命体征。她的胃早就向她抗议过,但她选择了无视——就像她处理所有身体信号的方式一样。
周日早晨,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确认手机上的时间。六点四十二分。窗外天刚蒙蒙亮,北京三月的晨光像一层稀释过的蜂蜜,稀薄地涂在窗帘上。她躺在床上,花了三秒钟评估自己的身体状况:头部微微发胀,眼眶有点酸,胃部有一种空洞的灼烧感,像里面住着一个脾气暴躁的小动物在用爪子挠墙。
她决定忽略它。
起床,烧水,泡了一杯美式。黑色的液体冒着热气,她端到书房,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,然后开始工作。华微电子的股东游说进度表需要更新,她已经搞定了鼎新基金和顺为资本,但还有三家机构股东态度暧昧,需要今天之内再跟进一次。毒丸计划的法律意见书还有几个条款需要细化,周朗发来的草案她只看了前三页,后面还有二十几页等着她批注。银星的公开信发表后,市场上出现了波动,于徳华那边要求她出具一份补充说明,解释毒丸计划的合法性和可行性。
三杯咖啡。一上午。
周朗在十点左右打来电话:“沈律,元生资本的张总说愿意跟你见一面,但时间只有二十分钟,地点在他们公司附近的一个茶馆。下午两点。”
“把地址发给我。”
“你吃午饭了吗?”
沈既明看了一眼桌上那个从昨天就放在那里、已经硬得像石头的全麦面包。“吃了。”
“吃什么了?”
“面包。”
“什么面包?新鲜的?”
“全麦的。”她避开了“新鲜度”的问题。
周朗沉默了一秒。“沈律,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好。你胃又痛了?”
“没有。咖啡喝多了,嗓子有点干。”
“那我去给你买点吃的?我正好路过律所附近那家粥店——”
“不用。我两点要去见张总,现在得把法律意见书看完。你把地址发我就行。”
周朗又沉默了一秒,然后叹了口气。“行吧。但你答应我,晚上一定好好吃饭。”
沈既明没有答应。她挂了电话,继续看文件。
下午两点,她准时出现在约定地点——一家名叫“半日闲”的茶馆,藏在商务区一条僻静的巷子里。门脸不大,进去之后别有洞天:中式的木桌椅,竹帘半卷,茶香袅袅。元生资本的张总迟到了十分钟,落座后寒暄了三分钟,然后直入正题:“沈律师,元生持有华微2.1%的股份,不多,但也不小。我的问题是:签一致行动协议,对我有什么好处?”
沈既明用了十五分钟解释华微的技术价值、银星的收购风险、以及签协议后的股价预期。她说话的时候,胃里那只小动物已经不再挠墙了,变成了一把钝刀在慢慢地来回锯。她的声音没有发抖,表情没有变化,只是在换气的间隙,她会不自觉地微微收紧腹部,试图用肌肉的力量压制疼痛。
张总最终没有当场答应,但态度松动了很多,说下周给答复。沈既明觉得这场仗赢了六成。
走出茶馆的时候,下午的风比上午更冷了。她站在路边等车,胃痛忽然加剧了一层——从钝锯变成了被一只手攥住、扭转、再松开、再扭转。她微微弯了一下腰,左手按在胃部,右手撑着一棵行道树的树干。树皮粗糙,硌得她掌心发疼。
车来了。她上车,对司机说:“去衡权律所。”
司机是个话多的人,从茶馆开出国贸的路上一路聊北京最近的天气、堵车、还有他家孩子期中考试的成绩。沈既明偶尔“嗯”一声,大部分时间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。她的手一直按在胃部,隔着大衣和衬衫,掌心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传来的不正常的温度——不是发热,而是那种因疼痛而加剧的搏动。
到律所的时候,已经快四点了。
她乘电梯上楼,走进办公室,把包放在桌上,然后坐下来,闭上眼睛。周朗不在,他今天休息——是她让他休息的。律所周末几乎没人,整个三十一层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弃的图书馆。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,像一只疲倦的昆虫在管道里爬行。
沈既明打开电脑,继续看法律意见书。
第五页。第六页。第七页。
胃痛从间歇性的痉挛变成了持续性的烧灼。她开始冒冷汗,额头、后颈、手心,细密的汗珠一层一层地渗出来,在空调的风里蒸发成凉意。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打字的速度没有变慢,但她的呼吸变浅了——不是因为她紧张,而是因为深呼吸会牵动横膈膜,进而压迫胃部,让疼痛加倍。
第十七页。第十八页。
她停下手指,把键盘推开,把额头抵在桌面上。桌面的木头是深色的胡桃木,凉丝丝的,贴着她的皮肤,像是在发烧的人额头上敷了一块冷毛巾。她保持着这个姿势,一动不动,只有肩膀在轻轻地、不自主地起伏。
手机响了。
她没看是谁,直接接起来。
“沈既明。”是陆砚舟的声音。
“嗯。”她尽量让这个“嗯”听起来正常。
“你在律所?”
“在。”
“周朗说你今天去见元生的张总了。结果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没签,但快了。”
“你的声音不对。”陆砚舟的语气从随意的询问变成了带枪的侦查。“你嗓子怎么了?”
“咖啡喝多了。”
“你每次嗓子不舒服,都说是咖啡喝多了。上次你说咖啡喝多了,第二天胃病犯了。上上次你说咖啡喝多了,结果发烧三十八度五,还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,把乙方写成了自己的名字。”
沈既明想反驳,但她发现自己没有力气反驳。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,而是因为她真的记不清了——她把乙方写成自己的名字?什么时候?她怎么不记得?
“你在律所等着。”陆砚舟说。
“不用——”
“沈既明。”他打断她。不是那种愤怒的打断,也不是命令式的打断。他的声音变得很低,很平,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。“你听我说。你现在一个人在那个空荡荡的律所里,胃痛得话都快说不出来了,周朗不在,你身边没有任何人。你觉得‘不用’这两个字,是说给我听的,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?”
沈既明沉默了。
“地址我知道。衡权律所,三十一层。二十分钟。”
电话挂了。
沈既明把手机放在桌上,继续把额头贴在桌面上。她没有力气站起来去锁门,没有力气去倒一杯热水,甚至没有力气把电脑合上。她就那样趴着,听着中央空调的嗡鸣和自己的心跳。心跳很快,像在跑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