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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呆霸王偏信老实仆 悍妒妇严审可疑人 宝蟾疑霍启 ...

  •   这日饭后,薛蟠歪在书房榻上,叫双瑞捶腿,一面问起新来的马夫如何。双瑞道:“霍老头儿倒是实在,天不亮就起来喂马,把车刷得干干净净的,连大爷那把青绸车围子都浆洗过了。昨儿个拉货去南城外头,那马半路上发了犟,他下来牵着走了三里地,也没抱怨一句。”薛蟠听了,点了点头道:“难为这老头子。上回老张头赶车,那马尥蹶子,他倒骂牲口不认人。这人踏实,叫他就这么干着。”

      正说着,宝蟾从外头端了一碗银耳羹进来,放在桌上,却不就走,拿眼瞅着薛蟠,欲言又止。薛蟠见了,笑骂道:“你贼头贼脑的做甚么?有话就说。”宝蟾凑近了些,低声道:“大爷,我冷眼瞧了几日,那新来的霍老头儿,说话办事倒没什么挑的,只是——他老往二门上瞅。前儿个我亲眼看见,他喂完了马,不往倒座房去,倒绕着西边那条夹道走了两趟,像是打量什么。又常跟看门的老赵头打听里头的事,问东问西的,说什么‘内宅几位奶奶’、‘可有南边来的姐儿’这些话。”薛蟠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,不耐烦地道:“你一天到晚耳朵倒长。一个老头子,背井离乡的,到了新地方,多问几句怎么了?你少听风就是雨的。踏实做事的就是好人,你这张嘴,赶明儿把人都说跑了,谁给我赶车去?”宝蟾碰了一鼻子灰,不敢再说,訕訕地退到一边。薛蟠吃完了羹,把碗一搁,翻身朝里睡了,不多时便打起鼾来。

      宝蟾出了书房,心里憋着气,越发觉得那霍老头儿可疑。她琢磨着,大爷这儿说不通,何不去找大奶奶?大奶奶虽厉害,可这家里来了来路不明的人,横竖她也得防着些。她便径直往金桂房里来。才走到穿堂,正碰上小舍儿端着茶盘出来,险些撞上。小舍儿问了句“姐姐怎么又来了”,宝蟾也不理她,掀帘子进去了。夏金桂正歪在炕上,拿剔杖剔牙,见宝蟾进来,便道:“你又做什么?”宝蟾凑上去,把方才的话又添油加醋说了一遍,末了道:“那霍老头儿鬼鬼祟祟的,成日打听内宅的事,又专问南边来的姐儿——这府里南边来的姐儿是谁?不是香菱是谁?我瞧着不像是好意。”金桂听了,哼了一声,懒懒地道:“什么霍老头儿李老头儿的,一个马夫,也值得大惊小怪。那香菱原就是他薛家花银子买来的,还怕人惦记?你少在这里嚼蛆,有那工夫,不如把院子里那盆牡丹浇浇水,都快旱死了。”宝蟾碰了第二个钉子,只得出来,心里老大没趣。

      过了七八日,这一日薛蟠要去城外收账,天不亮就带着双瑞出去了。金桂起来梳洗了,吃了些点心,歪在榻上做了一会儿针线,又觉得没趣,丢开了。她百无聊赖地在屋里走了两遭,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那张画像来。那天从莺儿手里夺过来,揉成一团塞在袖子里,回来随手不知扔到哪里去了。她便叫宝蟾翻找,宝蟾在妆台抽屉底下找着了,那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,金桂叫展开来,用镇纸压平了,放在桌上看了半日。

      画上的女娃儿穿一件大红袄,梳着双丫髻,眉心里一颗胭脂痣,笑眯眯的,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。金桂看着看着,忽然冷笑了一声,自言自语道:“怪道呢,那日莺儿鬼鬼祟祟地给香菱看这个。一个南边来的老头子,打听丢了的女娃儿,眉心里有颗痣,算来十几岁——这不就是香菱那蹄子么?我倒要看看,这老头子到底是何方神圣,跑到我家里来翻旧账。”想到这里,她把画像一收,叫宝蟾:“去,把外头那个新来的霍老头儿给我叫进来。就说我有话问他。”宝蟾迟疑道:“奶奶,那是个男人,二门上不许……”金桂把眼一瞪:“什么不许?这家里是谁当家?大爷不在家,我的话就是规矩。你去叫,谁敢拦着,叫他来见我!”宝蟾不敢再言,只得去了。

      不多时,霍启跟着宝蟾,从西角门进了内院,低着头走到金桂房门外头,不敢进去,只站在廊下。金桂隔着帘子打量了他两眼,见是个五十来岁的乡下老汉,穿着粗布短袄,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,佝偻着腰,两只手不知往哪里放。她便提高了声音道:“你就是霍启?”霍启忙应道:“小的正是。”金桂又道:“你哪里人?来京城做什么?”霍启道:“小的原籍姑苏,在京城投亲不遇,靠打零工过活。”金桂冷笑一声:“投亲?投什么亲?怕是投的不是亲,是别的什么罢。”说着,叫宝蟾把那张画像拿出来,挑开帘子,扔到霍启脚下。

      霍启低头一看,心里猛地一紧,像被人攥住了似的。那张纸虽然皱了,可那上面的小人儿他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那是他亲手拿了银子,请南城画匠照着记忆画出来的,画了三回,才画出这几分神似。他的小主子英莲,眉心里那颗胭脂痣,打小就有。他的手抖了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,但到底忍住了,只装作不认得的样子,弯腰捡起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,摇头道:“小的不识字,不知这是什么。”金桂在帘子后面盯着他,一字一句地道:“你少跟我装糊涂。你一个南边来的,进了府就到处打听南边来的姐儿,还打听眉心有痣的——这画上的女娃儿,不就是你找的人么?说,你到底什么来路?那香菱跟你是什么关系?”

      霍启低着头,两只手垂着,一动不动。他知道这位薛大奶奶的性子,这些日子在外院早就听够了。动辄打骂丫鬟,把香菱揉搓得像个面团,连薛大爷都怕她三分。这样的人,若知道他是英莲的父亲老仆,只怕不但不让他们相认,反倒要把英莲藏得更紧,或是变着法儿地折磨她。他在心里滚了几滚,把那些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全都咽了回去,只哑着嗓子道:“奶奶明鉴,小的实在不知什么香菱。小的就是一个赶车的,在外院喂马刷车,从不敢打听内宅的事。不知是谁在奶奶跟前搬弄是非,冤枉小的。”

      金桂见他死不开口,又逼问了几句,霍启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,既不慌张,也不认账,一副老实木讷的样子。金桂审了半天,没审出个子丑寅卯来,又不好真把他怎么样,毕竟薛蟠要用他赶车,闹大了反倒显得自己无事生非。她到底不耐烦了,哼了一声,道:“你给我听好了,我不管你是真老实还是假老实,这府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。从今儿起,你只管赶你的车,喂你的马,内宅的事一个字也不许打听。若让我知道你多了一句嘴,打断你的腿,叫你爬着出这个门!”霍启忙跪下去磕头,连说“小的不敢”。金桂又叫宝蟾把他带出去,吩咐门上婆子,以后不许他再进内院。

      霍启出了二门,脚下像踩在云上。初夏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,他却觉得浑身发冷。方才那张画像就扔在脚下,他没能捡回来——宝蟾在他弯腰的时候一脚踢开了,骂了句“老不死的”。他低着头往回走,路过马棚的时候,那匹马探出头来,拿鼻子拱了拱他的肩膀。他伸手摸了摸马的鬃毛,站了许久,才慢慢走回倒座房去。屋里没有人,他坐在炕沿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,佝偻着背,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老树。

      到了傍晚,他照常起来喂马、添草料、刷车、扫地,见着人还是点头哈腰的,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。双瑞出来牵马,见他蹲在地上修车轱辘,还夸了句“霍老头儿,你这手艺倒不赖”。霍启抬起头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,说:“混口饭吃,大爷不嫌就好。”双瑞牵着马走了,霍启目送他进了巷口,又低下头去,拿锉子一点一点地锉那车轴上的毛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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