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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悍金桂遣婢访根底 妒夏卿设计陷孤菱 金桂疑霍启 ...

  •   过了几日,金桂心里终究放不下那桩事。她原是个不容人的人,但凡心里存了一点疑惑,便如骨鲠在喉,不吐不快。那霍启虽然死不开口,可金桂越想越觉得里头有文章。一个南边来的老头子,无亲无故的,偏偏打听眉心有痣的女娃儿,偏偏又摸到薛家来当马夫,天底下哪有这样巧的事?

      这日午后天热,金桂歪在凉榻上,手里摇着团扇,一双眼睛却骨碌碌地转。她忽然翻身坐起来,叫宝蟾。宝蟾正在外间屋子里给金桂绣抹额,听见叫,忙放下针线进来。金桂看着她,不紧不慢地道:“你明儿出府去,替我办一件事。”宝蟾笑道:“奶奶要买什么?我明儿一早去。”金桂道:“不买什么。你去打听打听,那个霍老头儿先前住在哪里,跟些什么人来往,到底是哪里来的,进府之前都干了些什么。越细越好。”

      宝蟾听了,脸上的笑便凝住了。她低下头,半晌才道:“奶奶,我一个丫头,怎么好出府去打听这些事?那霍老头儿住的地方,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,我一个女孩儿家……”金桂把团扇往榻上一拍,冷冷地道:“你少跟我拿腔作调的。你本就是我的人,我想发卖你,不过一句话的事。你仔细想想,这府里上上下下,多少丫头想顶你的窝儿?我使唤你是抬举你,你倒挑三拣四起来了。”宝蟾听了这话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,咬着嘴唇,不敢再说一个不字。半晌,才低声道:“我去就是了。只是奶奶好歹容我两日,我慢慢打听。”金桂这才缓了脸色,道:“你去罢,仔细着嘴紧些,别叫人知道是我叫你去打听的。”

      宝蟾从屋里出来,心里又气又怕。气的是金桂拿发卖来压她,怕的是这事万一闹出来,自己夹在里头,里外不是人。可她也知道金桂的性子,说得出做得出,若真把她卖了,薛蟠已厌了她,不会替她说一句话。她回到自己屋里,坐着发了半日的呆,到底还是收拾了几件衣裳,又跟管事的婆子告了假,只说家里捎了信来,要回去看看。

      次日一早,宝蟾换了件过时的蓝布衣裳,头上也没什么钗环,只挽了个髻,悄悄从角门出去了。她先找到霍启先前住的那条巷子。这原是那日金桂盘问霍启时,霍启随口说出过的。巷子又窄又深,两边都是矮趴趴的土墙,墙根下长着青苔,几户人家的衣裳晾在绳子上,把日头都遮了大半。宝蟾在巷口站了一会儿,看见一个老婆子坐在门槛上剥豆子,便凑上去,笑嘻嘻地道:“大娘,跟您打听个人。先前这里住过一个姓霍的老人家,赶车的,您可认得?”

      老婆子抬起头来,眯着眼打量了宝蟾两眼,道:“你说霍老头儿啊?认得,怎么不认得。他在隔壁老刘家那间空房租了有两个多月呢。你找他什么事?”宝蟾道:“我是他远房亲戚,刚来京城,听说他原先住在这儿。”老婆子“哦”了一声,手上的豆子剥得飞快,嘴里也不闲着:“那霍老头儿啊,人倒是个好人,就是神神叨叨的。成日家抱着张画儿看,画上是个小女娃儿,眉心里头有一颗红痣。我问他那是谁,他眼圈就红了,说是什么走丢了的小主子。啧啧,也怪可怜的。”

      宝蟾心里一动,忙道:“小主子?什么小主子?”老婆子压低了声音,凑过来道:“我也是听他酒后露过几句,说他原本是姑苏一个乡绅家里的仆人,那家的小姐小时候叫人拐了去,老爷太太都急死了,找了多少年也没找着。他到处给人赶车当脚夫,一面找那小姐。找了多少年了,也没找着。前些时候不知听谁说在京城见了相似的人,他就奔京城来了。唉,也是个痴心的。”老婆子说着,摇了摇头,又低头剥她的豆子。

      宝蟾又问了几句,老婆子把知道的都说了,末了又补了一句:“那霍老头儿可真是个实心眼儿的,有一回喝醉了,蹲在这门口哭,说什么‘那时候我没看住小姐,如今死了我也没脸去见’。听着怪不落忍的。”宝蟾道了谢,又在巷子里转了一圈,问了两户人家,说的都大差不差。她把话都记在心里,不敢多耽搁,急匆匆往回走。

      回到薛家,宝蟾先回自己屋里换了衣裳,把脸上的灰洗了,才到金桂房里去回话。金桂正在窗前对镜理妆,见她进来,把梳子往桌上一搁,道:“打听得怎么样了?”宝蟾关上门,凑到金桂跟前,把老婆子的话一五一十说了。说到“乡绅家里的小姐”时,金桂的手忽然停住了,眼睛直直地盯着宝蟾:“姑苏的乡绅?”宝蟾点头道:“那老婆子是这么说的。还说那小姐是小时候叫人拐了的,霍老头儿找了十几年了。”

      金桂慢慢转过身去,对着镜子,半晌没有说话。她心里翻腾得厉害。香菱的底细她原是打听出一些的,当年薛蟠为抢香菱打死了冯渊,闹出一场官司来,还是什么贾大人贾雨村判的。她知道香菱是拐子手里的货,知道她是被买来卖去的,可拐子从哪儿拐来的、家里是什么底细,她从没细想过。如今听宝蟾这么一说,竟是个乡绅家的小姐,那就不一样了。

      她虽不懂什么律法,可在娘家常听父亲说古,知道买卖良家女子是有罪的,若买卖的是官宦人家的眷属,那罪过就更大了。薛家虽是皇商,可到底不是无法无天的人家,若叫人知道香菱原是乡绅家的小姐,是被拐了来、卖了来的,这事闹出去,薛蟠少不得要吃官司。到了那一步,薛姨妈和薛蟠为了避祸,必然要把香菱抬举起来——认作义女也好,另眼相看也好,总之不能再当她是买来的丫鬟了。

      金桂想到这里,牙根咬得发酸。她嫁到薛家来,最看不惯的就是香菱。那蹄子长得又好,性情又温柔,薛蟠虽粗鲁,可对她到底有些旧情。若不是金桂压着,只怕香菱早就爬到她头上去了。如今若再让香菱知道了自己的出身,知道了自己原是正经的小姐,那还了得?只怕从此越发不得了,连自己这大奶奶的位子都要坐不稳了。

      金桂猛地转过身来,盯着宝蟾,一字一句地道:“今儿的事,你对谁都不许提起。若是走漏了一个字,叫人知道了那霍老头儿的事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“我先揭了你的皮。”宝蟾吓得往后缩了缩,连忙道:“奶奶放心,我一个字也不说。”金桂又道:“那个霍老头儿,你也不要再提了,横竖我自有处置。”宝蟾诺诺连声,再不敢多话。

      金桂挥手让她出去了。屋里只剩她一个人,她坐在镜前,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,半天没有动。铜镜磨得锃亮,映出她微微扭曲的眉眼。她伸出手去,慢慢地拔下头上的金簪,在手里攥了许久,指尖都攥白了。窗外的蝉叫得一声比一声急,聒噪得人心烦意乱。她忽然把金簪往桌上一拍,“啪”的一声响,把外头的宝蟾吓了一跳,探头进来问“奶奶怎么了”,金桂道:“没事,你出去。”

      她心里那个念头像蛇一样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缠了上来。除掉香菱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,可今天却格外地分明、格外地真切。以前不过是嫌她碍眼,如今却不一样了。如今她知道,香菱若翻了身,倒霉的就是自己。她不是个心软的人,从小到大,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,挡路的人没有不除掉的。可怎么个除法,她还要慢慢地想。不能叫人生疑,不能落下把柄,要做得干干净净的。

      金桂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子推开。院子里那一头,香菱正蹲在花圃边上陪着婆子们锄草,袖子挽得高高的,露出一截手腕,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。她锄一会儿,就停下来,拿手背擦擦汗,又低头看看那刚冒头的花苗,嘴角竟微微翘着,像是在笑。

      她把窗子轻轻合上,转身回到榻边,拿起那把团扇,一下一下地摇着。扇面上的牡丹开得正艳,红艳艳的,像一团火。
      金桂在床上翻了个身,心里那念头盘桓不去,像一只蝇子,赶开了又飞回来。她合着眼,手里的团扇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,心里却一条一条地排算。要做得干净,就须得先有个由头。香菱那蹄子身子骨本就单弱,前些日子又闹过几回咳嗽,痰里还带过血丝,这事儿府里几个老嬷嬷都是知道的。金桂想到这里,把扇子一停,忽然睁开眼来,叫了声“宝蟾”。

      宝蟾正在外头廊下晾帕子,听见叫,忙擦着手进来。金桂歪在榻上,也不看她,只对着帐子顶上绣的缠枝莲慢慢地道:“你去,把东街口的王太医请来。就说我身上不大爽利,头疼,叫他来瞧瞧。”宝蟾应了一声,正要出去,金桂又道:“等等——再请一个,西街那个走街串巷的刘婆子,也一并叫来。我听说她专治妇人疑难杂症,有些路子。”宝蟾听了,心里犯嘀咕,可不敢多问,只点了点头,一径去了。

      不到两个时辰,王太医先到了。金桂请了脉,又说了几句头疼胸闷的话,王太医开了几味安神的药便走了。金桂也不急着抓药,只等着刘婆子来。那刘婆子过了晌午才到,一进门便笑嘻嘻地给金桂请安,嘴里满是奉承话。金桂让宝蟾倒了茶,又让坐,寒暄了几句,方才慢悠悠地道:“我这身上倒没什么大病,今儿请妈妈来,是有一桩事要烦劳妈妈。”说着,看了宝蟾一眼,宝蟾会意,退到门外守着。

      金桂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道:“我们姑娘跟前有个丫鬟,叫香菱的,妈妈想来也见过。前些日子一直咳嗽,痰里带血,人也一天比一天瘦下去。我瞧着不好,可又不敢声张,怕老太太知道了担心。”刘婆子眯着眼,连连点头道:“那个香菱姑娘啊,见过的,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,是有些不大精神的样子。”金桂叹了口气道:“可不是么。我悄悄请了几个大夫看了,都说是不治之症,不过拖着日子罢了。我心里实在不好受,可又没法子。偏她是个丫头,若传出去,什么痨病不痨病的,府里上下都跟着慌,连我们大爷的名声也不好听。”她说到这里,顿了一顿,抬眼看了看刘婆子,又道:“妈妈是常在各府走动的,见多识广。我只求妈妈在外头说话时,若有人问起我们院子,别的也不必多说,省得旁人猜疑。”

      刘婆子是个精明人,一听这话无缘无故的。便明白了七八分,连忙道:“奶奶放心,我们这行走各处的,嘴最严实,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,心里有数。那香菱姑娘的病,我早看着不好,肺上的症候,咳了这些日子还不见好,十有八九是痨症。这病可不就是治不好的么。”金桂微微一笑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,塞到刘婆子手里,道:“劳妈妈费心,这点子茶钱,妈妈拿去吃杯酒。”刘婆子接了银子,又说了几句奉承话,才起身辞了出去。

      过了两日,金桂又请了东街的王太医来给香菱诊脉。王太医是常走薛家的,对府里人的底细略知一二,他搭了香菱的脉,又看了舌苔,只说“气血两亏,肺阴不足”,开了几剂滋补的药。金桂当着王太医的面,长长地叹了一声,道:“太医莫要瞒我,她这病到底怎么样?我看着不大好。前儿外头有个刘婆子来看过,说怕是痨症。”王太医捋着胡子道:“痨症倒也还不至于,只是底子太虚,须得好好养着。”金桂道:“既是养着,那就请太医多开些好药。只是有一桩,这病若传出去,府里人多眼杂,只怕吓着旁人。太医若在外头有人问起,只说是不治之症,免得人家操心。”王太医听她话里有话,又见她神色郑重,心里虽有些纳罕,却不便驳她的面子,含含糊糊地应了。

      自此,金桂便时时在人前提起香菱的病。先是跟薛姨妈说:“妈也瞧瞧香菱那孩子,咳嗽总不见好,我请了太医看了,说是痨症的前兆呢,真叫人揪心。”薛姨妈听了,倒叹了几口气道:“可怜见的,那孩子就是命苦,打小儿就没过过舒坦日子。你倒贴心。”这话传来传去,府里的婆子丫头们私底下便都议论起来,说香菱姑娘得了不治之症,没多少日子可活了。香菱自己倒还不知道这些闲话,依旧是每日早起洒扫、帮着料理花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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