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3、探春怜侄语说旧阁,凤姐体心亲理幽居 巧姐欲搬迎 ...
-
话说惜春与巧姐儿对坐弈棋,姑侄两个落了数子,巧姐儿的棋到底嫩些,不多时便被惜春围了一片。她蹙着眉想了半日,寻了个劫,打上去,惜春却不接,只在别处又补了一手。巧姐儿咦了一声,道:“姑姑这里怎么不救了?”惜春淡淡道:“那一角本来便是弃子,救它做什么。”巧姐儿听了,怔了一怔,低头看那棋盘,半晌方道:“原来姑姑早就算好了。”惜春道:“下棋和做人一样,该舍的时候不舍,拖泥带水的,到头来满盘皆输。”巧姐儿似懂非懂,点点头,又落了一子。
又下了半个时辰,巧姐儿眼见被屠,再也撑不住,把棋子一推,笑道:“不下了,每次跟姑姑下棋都是输。”惜春也不恼,一边拾子一边道:“你输在急躁,每每只顾眼前三着,后头的便不想了。”巧姐儿道:“我想的呀,只是算不准。”惜春道:“那便多练,日日练,没有算不准的。”巧姐儿答应着,起身便要告辞。
惜春也不留,只道:“去吧,仔细脚下,外头台阶上生了青苔,滑。”巧姐儿应了,走到门口,忽又站住,回身望着惜春,欲言又止。惜春见她神色有异,问道:“怎么了?”巧姐儿低着头,手指绕着衣带绕了几绕,方低声道:“姑姑,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,又怕你笑我。”惜春道:“你说便是。”
巧姐儿鼓了鼓勇气,道:“姑姑,我想搬到园子里来住。就是……就是从前二姑姑住的那几间屋子。我天天可以来找你下棋、说话,也便当些。如今我住在那边,隔着好远,来一趟要走半天。”她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低,说到最后,几乎像蚊子哼一般,脸上却红了。
惜春听了,半晌没言语。她自然知道巧姐儿说的“二姑姑”是谁——迎春。那几间屋子自从迎春出嫁后便空着,后来迎春被孙家折磨致死,那屋子便越发没人敢去住了,只叫几个婆子每五日扫一回灰,门锁着,冷冷清清的。
巧姐儿见惜春不语,忙道:“我知道大家都不愿意提起二姑姑,怕老太太、太太们伤心。我……我也不是故意的,只是觉得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,我住进去,也不算糟蹋了。况且,等三姑姑出嫁了,园子里就只你和林姑姑,林姑姑身子不好不常走动。姑姑你一个人在蓼风轩,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,我来了你也有个伴儿。”惜春看了她一眼,神色淡淡的,道:“这事我做不了主,你跟你妈说去。”巧姐儿低下头,闷闷地“哦”了一声,便掀帘出去了。
那帘子晃了几晃,惜春望着它出了半日神。她转过身,把棋盘上的棋子一粒一粒捡进盒子里,动作很慢,像是数着什么东西似的。
却说巧姐儿出了蓼风轩,沿着石子路往回走,走到一处假山石后面,冷不防撞见一个人。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小袄,青缎子坎肩,手里拿着一把团扇,正靠在石头上出神,不是别人,正是探春。巧姐儿忙请安道:“三姑姑,您怎么在这儿?”探春回过神来,笑道:“我出来走走,透透气。你从哪里来?”巧姐儿道:“从四姑姑那里来,刚下完棋。”探春点点头,拉着她坐在一块平坦的山石上,道:“我方才走过那边。恍惚听见你说什么搬屋子的话,可是要去迎春姐姐那里住?”巧姐儿吃了一惊,脸涨得通红,道:“三姑姑听见了?”探春笑道:“我不是有意听的,只是走到这里,风把你的话送过来了几句。”巧姐儿低声道:“三姑姑别告诉我妈,她肯定不会答应的。”
探春看着她,心里忽然一软。她想起迎春活着的时候,也是这般怯怯的,说话不敢大声,走路不敢快走,凡事都看人脸色。眼前这个侄女倒是比她二姑姑有主见些,可那小心翼翼的模样,到底还是有几分像。探春摸了摸巧姐儿的头发,道:“你别怕,这话我替你说。”巧姐儿抬头望着她,眼睛里又是惊又是喜,道:“三姑姑肯替我说?”探春道:“你放心,我明日便去跟太太说。”
巧姐儿欢喜得不知怎样才好,拉着探春的手摇了又摇,道:“三姑姑,你真好。”探春笑了笑,心里却有些发酸,她再过些日子便要远嫁了,临走之前,能为这个侄女做一点事,也算是一点安慰。姑侄两个又说了一回话,方各自散了。
次日一早,探春梳洗毕,换了一件弹墨绫子袄,石青褂子,带着侍书往王夫人这边来。进了门,只见王夫人歪在榻上,凤姐儿坐在一旁,手里捧着茶盏,正说着什么。见探春进来,凤姐儿笑道:“三妹妹来了,快坐,正说你的亲事呢。”探春脸微微一红,请了安,坐下道:“太太,我来不为别的,有件事想跟太太商量。”
王夫人道:“什么事?”探春便把巧姐儿想搬进大观园、住迎春旧屋的话说了,末了又道:“巧姐儿今年也九岁了,到底是个姑娘家,住在那边东跨院里,又有□□、丫头们围着,到底窄憋了些。园子里宽敞,又有四妹妹住在蓼风轩,姑侄两个在一处,下棋念书,彼此有个照应。况且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放低了些,“二姐姐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,住进人去,反倒有些生气,不至于荒凉了。”
王夫人听了,半晌没言语。她手里转着那串檀香佛珠,转了好几圈,方叹了口气,道:“迎丫头那屋子……我每回路过,心里头都不是滋味。说起来,那孩子命苦……”说到这里,眼圈便红了。凤姐儿忙递过帕子,劝道:“太太别伤心,人去了的,想也回不来了。倒是眼前这些孩子,咱们该照应的还得照应。巧姐儿搬进去,也是好事,一来屋子不空着,二来四妹妹也有个伴儿。太太您想,四妹妹那个性子,冷冷清清的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我也常悬着心。如今巧姐儿去了,姑侄两个作伴,倒是一举两得。”
王夫人听了,擦了擦眼角,点头道:“你说的也有理。只是老太太那边……”凤姐儿笑道:“太太放心,老太太那里我去说。老太太疼巧姐儿,知道她要搬进园子里住,只有欢喜的,哪里有不肯的?”王夫人想了想,道:“也罢,就依你们。只是迎丫头那屋子空了好些日子,里头的帐幔被褥都要换过,家具也该添减些,别叫孩子住着不舒坦。”
凤姐儿忙道:“太太想得周到。我这就叫人去收拾,糊墙的糊墙,换帘子的换帘子,该添的添,该扔的扔,包管收拾得齐齐整整的。”王夫人又道:“□□、丫头够不够使?巧姐儿那孩子虽然省事,到底年纪小,身边少不得妥当人。”凤姐儿道:“她原先有两个□□——李妈妈和赵妈妈,四个丫头,还有两个粗使的婆子。我再把丰儿拨过去服侍她,丰儿那孩子虽比不上平儿,倒也老实本分,有她在巧姐儿身边,我也放心些。”
王夫人听了,才放了心,点头道:“丰儿那孩子倒好,话不多,手脚也干净。就依你。”探春见事成了,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,起身道:“多谢太太,多谢凤姐姐。”凤姐儿笑道:“谢什么,我是她妈,难道还等你来替她操心?”探春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从王夫人屋里出来,凤姐儿拉着探春的手,一边走一边道:“三妹妹,你这一向瘦了好些。等闲了到我那里去,我给你炖莲子羹喝。”探春笑道:“姐姐自己身子不好,还惦记着我。”凤姐儿道:“我这身子,好不好的就这样了。倒是你……”她忽然住了口,觉得这话不吉利,便改口道,“你到了那边,凡事小心,有什么委屈只管写信回来。”探春点点头,眼圈微微泛红,却忍住了。
当下凤姐儿回到自己屋里,便叫了丰儿来,吩咐道:“你明儿就搬到巧姐儿那边去,从今往后跟着她,服侍她梳头洗脸、叠被铺床,寸步不许离。”丰儿答应着,又道:“奶奶,姑娘要搬进园子里住,可是真的?”凤姐儿道:“谁告诉你?”丰儿道:“方才听平儿姐姐说的。”凤姐儿道:“是真的,你去了好生服侍,若是偷懒耍滑,仔细你的皮。”丰儿笑道:“奶奶放心,我若服侍不好,奶奶揭了我的皮做灯笼。”
凤姐儿被她逗得一笑,又吩咐平儿去库房里找几匹好料子,给巧姐儿做两床新被褥,又道:“把那架紫檀边座插屏也搬过去,还有那对青花白地瓷瓶,搁在屋里好看。”平儿一一记了,自去料理。
到了下午,凤姐儿又亲自带着人往迎春旧居去看了。那屋子果然冷清了好些日子,一进门便觉着一股潮气,帘子也旧了,窗纱也破了。凤姐儿站在当地,想起迎春活着时那一脸懦弱的样子,不觉叹了口气,忙收了泪,指挥众人道:“这窗户纸全换了,糊上新的银花纸。那炕上的毡条也撤了,另铺一床大红洋毯。帐子换一顶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。”又指着里间道:“这书架上的灰都擦干净,把姑娘念的书摆上去,别叫她找不着。”
众人领命,七手八脚地忙乱起来。擦窗的擦窗,扫地扫地,糊纸的糊纸,整整收拾了一日,到傍晚时分,那屋子便焕然一新了。凤姐儿又亲自在各处走了一遭,摸摸炕沿,推推窗户,见都妥当了,方回去。
晚间,巧姐儿听说了这件事,欢喜得在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,把李妈妈闹得没法,道:“姑娘明儿还要搬家呢,这会子不睡,明儿哪有力气?”巧姐儿便闭了眼,却不一会儿又睁开,道:“李妈妈,你说我把那把桃木梳子放在哪好?”李妈妈哭笑不得,道:“姑娘先睡,明儿再想。”巧姐儿嘻嘻一笑,这才搂着被子,安安稳稳地睡了。
窗外月亮正好,清辉洒了一地,远远地传过来一两声蟋蟀叫。